Chapter 17: 旧日纠缠
艾瑞克逐渐地缓过神来,他注意到背上那手指轻抚的力度,顺着他的脊柱安抚着他。那些街头卖艺的管理者更喜欢用鞭子抽打他,被关在笼子里的时日给他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然而现在,他视如珍宝的克里斯汀却毫不厌恶地在触碰他。
当他觉得自己可以抬头的时候,他仰起头来,见她眼周有泪水,就皱起了眉头。艾瑞克用手肘支起身体好不让自己继续压着她,他伸手抹去她的几滴眼泪,而她却也伸出手来,轻触他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迹。
他需要空间来远离她这柔软的身躯和沁人心脾的气味,艾瑞克缩回床脚,又握住她的胳膊帮她坐起身来。
“请原谅我,我的天使,”他抢在她之前开口,“我真是……过于逾越。”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你没有什么需要祈求原谅的,艾瑞克,我……我不该在晚宴上说那些话,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我害得我们现在身处险境了。那些发生的……都是我的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他忽然厉声说,两手撑在床上向她倾身去,这样的动作似乎是他故意而为的,为的是不再让自己去触碰她。“永远不要把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当作是你自己的责任,我从不愿成为你的负担,克里斯汀。”他又直起了身子,掌心往裤子上擦拭,“我该去洗个澡,把这些香槟冲掉。”
接着他站起来,这下她又得以见到他全身的模样,半裸着身子。克里斯汀愿他永不再戴那面具与假发,当她与他真实的模样相处久了,她就逐渐对那稀疏的头发和扭曲的面貌习惯起来。诚然,他这不同寻常的脸在初次时确实吓住了她,然而当时他没有那么过激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那么惊惧。自那以后她暗自在心里发誓,不再对他的容貌展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艾瑞克,”当他在柜子里翻找出一条黑色的锦缎晨衣时,克里斯汀轻唤他的名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宽肩上,他的肌肉随着弯腰的动作而变化,“你背上的这些疤痕……是在‘表演’的时候留下来的吗?”
他立马紧张起来,粗声粗气地问,“谁跟你说的?”
“安托瓦内特,”她答道,把脚落在地板上,却没打算往他那里去。吉里夫人告诉她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遇到艾瑞克的,在那之后他才来到歌剧院。“你可千万别因此恼她,是我想要知道一些你的事情,这样才能更能明白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情。她只跟我说了一点点,就说了你是被关在那里的。”
艾瑞克没有转身面对她,但是却握紧了手中的衣料,“是的。”
克里斯汀到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看那些在完好的皮肤上交错的淡色疤痕。“那段日子肯定很难。”
“是的,”他转过头越过肩膀望向她,那深棕的眼睛打量着她的表情,又移开了视线,“但是不管我满意不满意,我终究是复仇了,布凯并不是我杀过的第一个人。”
克里斯汀觉得他说这些话是为了故意让她害怕,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畸形的那半边脸藏在她的视野之外,没有戴假发。这就是艾瑞克,故意地让自己全然暴露在她眼底,等候着她的审判。
“你杀了那些在你背上留下疤痕的人吗?”克里斯汀惊于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话。
“没错。”
“他们是你犯下的第一宗杀戮吗?”
“不是。”
颤栗沿着她的脊柱升起,克里斯汀站起来,衣裙的摩擦声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声响。“还有谁?”
他的语气毫无波动,平直地继续回答道,“在波斯,就是那个我遇到达洛加的国家,有两个男人想杀我。”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段羊肠线,好让她看见,“在那之前,我杀了一个想要阻止我逃离孤儿院的人。自那以后我就自学了使用这玩意的技巧。”
克里斯汀咽了咽口水,走到他背后停下,抬手犹豫片刻,终是用指尖沿着疤痕滑去。艾瑞克猛地缩了一下肩,但是没有躲开,克里斯汀看见他的皮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简直无法想象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在他来到歌剧院之前,就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现在她明白他为什么将自己隐蔽于地底,建立了一个笼罩着阴影与神秘的国度。在他的国度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例如当一只幽灵。他可以掌控别人对他的了解。
克里斯汀一想起自己是如何逼迫他同自己一起去用晚餐的,就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步出自己的安全区,让自己暴露在嘲讽之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倾身向前将一个吻印在他的背上,感受着那如纸张一样薄的疤痕从皮肤表面隆起。
艾瑞克转过身来,睁圆了眼睛满是惊讶,“克里斯汀!”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她柔声说,艾瑞克刚才正处在恐慌的边缘,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驱散他的恐惧。“其实你不必告诉我的,我很感谢你的坦诚。”她伸手捧住他那扭曲的脸庞,他轻轻阖上眼,往她掌心中靠去。“我,比起那些面具与伪装,我更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能少戴那些东西吗?没有那么多的干扰后,我能更直接地看到你。”
艾瑞克摇摇头,但是他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了她的,让她的掌心更加贴合自己的脸。“你真是奇妙,”他低声说。
“而你,”克里斯汀戳了戳他的胸膛,“真是黏糊糊的,快去洗澡吧,正好我也可以更衣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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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点头答应,走去戴上假发和面具准备出门。当他再次将自己打扮得与其余男士无异之后,他拿起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包沿着走廊离去了。
船上的浴室不大,但是足够私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浴缸里满是热水,又有足够的空间不让他沾湿自己干净的衣服。他抹上自己最爱的香皂,在水中泡了一会儿,任由蒸汽渗入毛孔,让自己过于紧张的感官神经放松下来。
克里斯汀的洞察力和度量再次使他惊奇。他并不相信她有一天会像他爱着她那般爱上他,但是今天他在她的眼中看到的那些尊重与爱,对于此刻来说,已经足矣。
没一会儿他就回到房间门口了,听到里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但不是克里斯汀的。他打开门,发现玛利亚夫人和海瑞特在里边。
克里斯汀一看见他就站起身来,她已经换好了睡衣,羊毛袍子从上到下裹得紧紧的,她的头发是散下来的,垂在背上。“她们是来道歉的,”她不知道艾瑞克会如何应对,于是立马开口解释。
玛利亚夫人向前一步接着说,“我们替我的妹夫道歉,戴叶先生。他总是给我们带来一些耻辱,但是今晚他确实太过分了。”
她们并不应当承受责备,然而艾瑞克并不讨厌这种礼貌的姿态。“感谢二位。”
“请问,”海瑞特拧着双手问道,“您会来参加我们明天的午餐吗?让我们给您赔个礼。”
听到这话,艾瑞克转头看向了克里斯汀。他一想到又要融入这船上的人群就心里瑟缩,但是如果他的天使想要有他人的陪伴,他就会遵从。
克里斯汀摇摇头,“多谢,但是明天我想多陪陪我的丈夫,或许后天早上我们可以用个茶?”
这群女士握着手,相互诉说着道别的言语。等她们走了,克里斯汀呼出一口气,看起来是……相当解脱?她转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我不会强留你在室内,”他走向自己的床铺,坐在上面,“如果你想去,你就去。”
“我真的不想去,艾瑞克。我说的就是我的想法。”她站到他面前去,高度几乎是相当的,她伸出较小的手掌去摸他假发的边缘,艾瑞克低下头顺从地让她把假发取下。因为刚洗过澡,他的头发丝还是湿漉漉的,当克里斯汀的指尖穿过那些发缕时,他忍着不让自己缩起来。“我喜欢那些吃的,有的时候我也喜欢她们的陪伴,但是我更想留在这里……陪着你。”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际,将她往自己身边拉来,克里斯汀顺从地过去了,她没有穿束身衣,艾瑞克可以透过厚实的布料感受到她柔软的曲线。她环住他的脖子,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艾瑞克将自己的鼻尖埋入她的衣领,深深吸入她发丝的清香。
够了,这必须足矣。他轻轻地将她松开,让她向后退去至一臂之远。“克里斯汀……我不能……”她微微瞪着眼睛,用如海水一般蓝的眼睛看着他,“我不能一直这么做,一直与你过近地接触。我仅仅是个普通男人,亲爱的,而你是如此可爱动人。”
艳色的红晕染上了她的双颊。她咬着丰满的下唇,唇间露出的白色牙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如果她现在来亲吻他,他必然会堕落下去。然而克里斯汀只是点点头,退到了他的可及范围之外。
“你可以给我念书直到我睡着吗?”她问。
“当然。”
当他去拿起书时,他注意到克里斯汀没等他转过身就自顾自解开睡袍把它丢在床尾。当她爬上床时,那双穿着长袜的小脚从她的衬衣底下露出。而当他开始朗读时,她透过自己浓密地睫毛,向上盯着他看。没过多久,他的悦耳的低语就将她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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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汀遵守着自己的诺言,第二日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他们用书本音乐与歌唱填充了时光,而她似乎从未厌倦过他的陪伴。
第三天,她只有在和朋友们进行茶会的时候才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因她尝试融入的那上流社会,而有着满腹怨言。没过几天,她就说自己不想去和她们交际了。然而艾瑞克提醒她,作为一个歌剧演员,在精英中的社交是必要的。
“对,”她轻声说,“但是在一切结束后我总想回家去。”
他没有过问这个家是什么意思,有着什么,不想去猜测她的意思。他们正前往一个两人都没去过的土地,任何的“家”都是得靠他们自己创造。每过一天,他们都离纽约更近,这也使得他们那注定的离别逐渐来临。
他们不是约好了等克里斯汀一旦立足脚跟就分道扬镳吗?只要听过克里斯汀的歌声,那美国音乐学院的总监就就会签下她。因为他已经选好了她的面试曲目,所以他们的课程强度增大了。他们试了不同的咏叹调,包括了魔笛中那相当难唱的夜后咏叹调,不过由于克里斯汀的德语不是很好,他们放弃了这首曲子。
作为替代,她选择了威尔第的纳布科的唱段,一部意大利歌剧,这里边的曲子能展现她纯净的音色和广阔的音域。
每节课结束后,她都会坐在一个板条箱上,而他则把小提琴架在下巴下方,开始为她演奏博取她的欢心。他可以看出音乐能给她带来相当大的安抚,他相当乐意为了她再次让她父亲的小提琴再次在这个世界上奏响。
有时,在他拉琴或者在她歌唱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去写自己的曲子。而她总是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将自己血脉中奔腾的音符誊写出来。而在他身体里奔腾的音符跳动地越来越快,他不知这些曲子的故事为何,目前为止这些曲子都只是在抒发着情感。甚至也没有歌词可以匹配这些旋律,但是当小提琴和钢琴的交织在他脑中出现时,他草草记下了这些片段。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艾瑞克开始逐渐被体内升腾的恐惧占领。克里斯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那逐渐靠近的海岸线的紧张,如果有的话她也毫无展露。
最终在他们航程的第九日晚,他主动提议要和她一起同玛利亚还有海瑞特吃一顿便饭。新鲜的空气让克里斯汀的面色生动活泼了许多,而开阔的空间能让他镇静下来。寒风被一堵墙挡下,这墙是用来隔开甲板上不同区域的 ,因为此时正值初春,能有这堵墙阻挡寒气可谓是相当幸运。
当克里斯汀为因落日而被染成橙红色的船头惊叹之时,艾瑞克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走向了一张足以容纳五人的圆桌。
玛利亚夫人微笑致意,“不出意外的话,菲利克斯等会儿会来,他和海瑞特还处得不错,是吧亲爱的?”
海瑞特脸上泛起了明显的红晕,“确实,我们相处得不错。哦,克里斯汀,我不想太早下定论但是这一周他对我是如此地和善和关切。”
两位女士坐在毗邻的两张椅子上,聊起了婚礼和婚纱。艾瑞克试着忽视这其中的讽刺感,毕竟克里斯汀并没有真正的经历过婚礼,她唯一穿过的婚纱还是他设计的那条……
一道道菜上来了——这次只有四道——餐桌上的谈话依然相当轻松,围绕着简单的话题交流,例如目的地之类的。艾瑞克和克里斯汀可以相当坦率地承认自己从未到过纽约,而另外三人则能给予相当多关于衣食住行的建议。
“利昂很喜欢说纽约有多糟,”玛利亚夫人窃笑道,“然而尽管那座城市有时缺乏一些魅力,我却找到了许多可爱之处。”
海瑞特嗤之以鼻,“舅舅讨厌每个去的地方,包括这艘船。”她转向艾瑞克说,“自从那次晚宴的尴尬事情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
“看起来他可能一直处在醉酒状态,”玛利亚说,“我希望他至少能在行李点和我们汇合。”
晚餐接近尾声时,他们咬着新鲜的浆果。天色开始暗下来,海平面上展开一幅绵延千里的紫色。艾瑞克为这顿饭付了钱,急着想回房间了。
接着从他们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号角声,三声长响,一个声音从船头呐喊着:“陆地啊!”
陆地。其余乘客都惊呼起来,木制的甲板上逐渐出现急促的脚步声,人们赶到船头,眺望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当陆地隐隐约约出现时,欢呼声炸开了,直到整艘船都开始为此满溢着喜悦。克里斯汀和两位女士抱在一起,又转头对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艾瑞克想回应她,却无法做到。陆地。他们要到美国了。到了明天,他就得面对这趟和克里斯汀共度的旅途的真正目的:帮她面试,帮她赢得一席之地,接着永远离开她。
他感到她紧紧地攒着他的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她问道。
他们还有余生的时间,他想,但是这并不是她所询问的。“从看到大陆开始算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或许停泊还得花点时间。”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后帮她拉开椅子好让她也站起来。“走吧,我们得去打包行李了。”
他们与两位女士道了别,玛利亚夫人给克里斯汀递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她在波士顿的住址,并且要她许诺自己一旦安顿好就去看她。
乘客们也与他们想得相同,蜂拥到舱房里开始打包行李。艾瑞克知道在要等天亮后他们才能下船,即使他们进港了,拉进码头也得花上个把小时。
克里斯汀拿出一些比身上穿着的深蓝色晚礼服更轻便的行装。接着她开始收拾剩下的衣服,艾瑞克也干着同样的事,把所有的东西塞回行李箱里。他看着她收起父亲的小提琴,把衣物盖在琴盒上作为保护。克里斯汀把两人一起看的小说留在外边,以防早上还要等待。
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所以不用理太久。整理好行李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克里斯汀紧张地抚着自己的裙摆。
“我们到了以后先去哪?”她问。
“我们先找一个合适的旅馆,”他答道,忙着整理自己写的谱子,又犹豫着想跟她坦白什么,“我有足够的钱让我们过活一段时间,但是我们必须选好合适的地方,直到……”
“面试。”
“是的,等我想办法弄到更多的钱我们再换个地方。”他知晓克里斯汀自己身上没带多少钱,但就算是——当他们分道扬镳之后,他也会尽可能地给予她钱财的资助,只要她有所求的话。
纸张的摩擦声让他将注意力投往了房门。两人扫了一眼,看到一张折叠着的羊皮纸躺在地板上,有人把它塞了进来。克里斯汀皱起眉头,疑惑着。
“这是什么?”当艾瑞克打开信纸时,克里斯汀问道。
艾瑞克摊开信,飞速地扫了一眼上头的内容。
我知道你是谁,幽灵。
别带武器,到船尾甲板来。
纸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其余指向身份的痕迹。艾瑞克跑到门口探头去看,但是他知道门口除了走动的头等舱客人外什么也没有。毫无疑问,肯定是有人收钱办事。
“艾瑞克,怎么了?”克里斯汀又问,走到他的身边。
他心中纠结,撒谎是很容易的事情,找个借口,例如在下船前去查看一下金库。然而他径直将信纸递给她,让她自己了解。
她美丽的蓝眼睛因恐惧蒙尘,“艾……艾瑞克,有谁会知道……”她忽然停下了,较小的身躯里盛满了愤怒,“是利昂。”
他也同样怀疑这位自从相遇以来一直在给他们带来麻烦的法国人。艾瑞克点点头,因恼怒而咬着牙,他们离开巴黎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然而他的过往却依然威胁着一切。
揉起纸张,他说,“我必须过去。”
“什么?”克里斯汀抓住他的袖子,“你该不会想要自己去和他对峙吧?我们可以告诉桑特利船长,让他解决利昂的事情。我们有足够的目击证人,这个纸条能证明他在威胁我们。”
“他知道我是谁,克里斯汀。他只要告诉当局我是个通缉犯就好了。”将她的手从自己的燕尾服上拨开,艾瑞克握住她颤抖的手。“我必须处理这件事。”
克里斯汀呜咽起来,泪水开始打转,“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他并不想冲她怒吼,但是他内心的恐惧也要挟了他。“我总是让你置身险境,亲爱的。我这次不会这么做的。”
现在她的眼泪落下来了,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但是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
“不,克里斯汀,”他把纸条揣进口袋,好让自己用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庞,用拇指拭去泪痕。“这都是我咎由自取的,要我自己承担。”他相信自己能解决掉这个问题,但是他得先让克里斯汀平静下来。“让我去解决吧,然后我们就去纽约……你,你会成为美国人见过的最著名的歌剧女主角。”
渴望着与她皮肤的接触,艾瑞克弯下腰将吻印在她的额头。“我爱你。”
“艾瑞克!”
在她来得及反应前,在她尚未开口时,艾瑞克就抽身离开走出门去,只留她的呼唤回荡在他的耳畔。
狭窄的走廊阻碍了他前往船尾甲板的脚部。艾瑞克在形形色色的男女人群中埋着头走着,船员们提着行李,他尽力地避开他们,期望减少不必要的关注。
他的手指在口袋中摸索着羊肠线,确信着自己会用上它。他愿意做任何事来保证此趟旅程顺利到达终点。
由于大家都在整理行李或在船头眺望陆地,船尾的甲板上基本没人。艾瑞克走出来,瞧了一眼西方,纽约港正逐渐靠近。他能看到港口附近的建筑物的轮廓和其他船只的白帆。不远处,轮船的鸣笛声愈发响亮,他们在半小时内就能进港了。
利昂并不在这。
艾瑞克合上身后的门,但仍然贴在白色的墙壁附近。像他如此藏匿着,没有人能从上方接近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耐心开始消磨殆尽,变换着重心,手里的羊肠线也被握得发暖。
此时右侧出现了一个身影,他认出来了那镶着黑边的白夹克和帽子,那张年轻的脸。劳伦特小心翼翼地沿着栏杆走着,双手举起齐目。
不,当然不可能是劳伦特。艾瑞克怎么可能会错看这个年轻人呢?他眯起眼看着这位水手走到他面前大概五米的方位,在这开阔的甲板上,这样的距离不适合进行任何攻击。劳伦特转过身来面对他,皮肤上满是汗水。他相当害怕,怕艾瑞克?
另一个人就在这时候现身了,他紧跟着劳伦特。艾瑞克先是看到一把手枪,它举在男人腰际,枪口指着劳伦特。接着枪管迅速调转方向,瞄准了艾瑞克。
利昂看见他就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戴叶先生。或者说你更喜欢另一个名头,剧院魅影?”
劳伦特依然举着手,因恐惧而颤栗着,“我很抱歉,戴叶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贝拉圭特先生没跟我说……”
“闭嘴!”利昂呵斥道,把手枪猛地向水手指去,又转回来瞄着艾瑞克。“你在这里充其量就是一双手的作用。如果你想活着走,就按我说的做。”
“劳伦特说得对,”艾瑞克开口,保持着自己遇到平稳冷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示意上面空无一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该卷进来。”
“啊,好吧,我需要他的协助。正如我说的,他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能活下去。”利昂漫不经心地靠在栏杆上。“我就知道你身上有鬼。那些丑陋的面具。不过你的小老婆帮我指明了答案。只要是经常光顾歌剧院的人,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把这些巧合联系起来。”他的面部扭曲挤出了一个冷笑,“我从来不怎么关注八卦。我只是去做生意顺便把个跳芭蕾的贱人的。”
艾瑞克本可以否认一切,但是这没什么用。无论他怎么说,利昂都不会信的。他要做的就是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趁机躲过枪口。必须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因此他以沉默作为回应。
利昂掏出酒瓶喝了一大口。很好,白兰地会让他更加愚蠢。“多么幸运能遇到你,剧院魅影先生。我想要回法国去,那你就是我的入门券。宪兵对你人头的悬赏足以让我不再破产。你则会因为谋杀而上断头台。还有你的妻子。”说到这里,他大笑一声,“你这婊子老婆会失去一切再去到一个新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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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汀看着艾瑞克高大的黑色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走廊中,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她下意识地想跟上,想和他一起面对利昂的任何阴谋。然而她知道艾瑞克会拒绝她的陪伴。
“这都是我咎由自取的,要我自己承担。”
或许他说的没错,艾瑞克恐吓歌剧院里的人。他从经理的口袋里骗取钱财,又杀死那些妨碍了他的人。他曾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那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他是天使,这样他才能接近她。当她想揭开他的真面目时,想逃离他可怕的怒火时,他又想剥夺她一切快乐生活的权利。
然而在最后,他还是放她走了。他做了对的选择,自那以后的每一刻,他都在努力弥补。
“我爱你。”
她不能让他单独一人面对过往的阴影。他们现在的命运是相互交织的,她和他。他们的人生是如此频繁地缠绕在一起,以至于她再也找不到分开它们的方法。
克里斯汀在行李箱旁蹲下,把手伸进去寻找。她找到了一个毛毯的包裹,再找到那条围巾,在丝绸里边,她找到那把相当有分量的手枪,纳迪尔可汗给她的那天距现在似乎是相当久以前的事情了。黄铜把手握在她手中,上边镶嵌的绿松石冰凉。
她找出旁边的一包子弹,小心翼翼地装上,又把另一颗子弹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服底下。她没有上膛,因为在去甲板的路上她并不想误触。接着她把所有的东西塞回箱子,紧紧地锁上。
克里斯汀把斗篷系在肩脖上,用厚实的褶皱去藏匿身旁手枪的轮廓。她深深吸一口气,走入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