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hoices that Define Us 11-15

Chapter 11:忏悔

  克里斯汀坐在在壁炉边,捧着一杯热茶,在长途跋涉来到艾瑞克的公寓后,此时她终于感到自己的身躯有些回吻了。艾瑞克答应了护送她前往纽约并协助她重启歌唱生涯后,她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她的目标都会一直坚定,那随着要嫁给劳尔而生出的焦虑也随风而散。

  当然,她还没有跟劳尔讨论过这事情,今晚她也没有这个精力去和他说。艾瑞克的要求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只是两个吻,克里斯汀,这就是我全部所求的。”

  奇的是他这样直白说出自己的要求使她放松了不少,她知道了他到底要什么,而且最起码这要等到出发才需要支付。或许正是这样的松懈,使她鼓起了足够的勇气去询问自己能否在此过夜。

  她敢肯定他一下子红透了耳尖。

  克里斯汀阐述了劳尔的父亲是如何通过询问车夫来得知她的来去,听了这话,艾瑞克答应留宿她一晚,等早上她就乘车去吉里夫人家,跟她们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梅格是可信任的,而且这也能减少她暗中行事的罪恶感。

  艾瑞克坚持让她睡床,转身进房间去打理床铺了。

  她轻啜一口茶水,一周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发生多么大的转变,这样的变化让她感到有些天旋地转。

  “克里斯汀。”

  她猛地移开盯着火苗的注视,看见艾瑞克站在走廊上,身材高挑,俨然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但她知道他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的真实是如何的。他示意她跟上,克里斯汀把茶杯放在一边的盆里,跟着他走进卧室。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行李,把箱子放在了床尾。

  “被褥是干净的。”他向床铺挥了挥手,“如果你要毛巾的话那也有。”透过面具,他的双眼认真地看向她,“你还要什么东西吗?”

  “没有了,谢谢你。你会在日出后马上把我叫起来的吧?”

  “当然,”他走向门外,轻声道了一句“晚安”,随手带上门。

  虽然没有镜子,她还是设法松了头发,把发夹放在一边便于早上取用。迅速褪下淡蓝色的礼服,穿着长袖里衬和长袜缩在被子里,枕头和床单上散发出干净的皂香。艾瑞克在这里躺过吗?她听见屋子里他来回踱步的声音,随后也归于沉寂。

  那个晚上她睡得比自己料想的要深。

  房门上的叩击声让她惊醒,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迷迷蒙蒙地她坐起身来,看着这个狭小的房间,昨晚的记忆逐渐卷回脑海。

  “我醒了。”她大声回道,声音有些干哑。

  门外沉默了一下,接着艾瑞克的熟悉声音响起,“我去泡一壶茶。”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仪表肯定乱极了,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披在肩上。克里斯汀努力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又凭着感觉去整理自己的发型,随后急匆匆地冲过走廊跑进浴室,用冷水冲洗自己的手臂和脸。

  等克里斯汀终于觉得自己打理好了,她走过长廊来到厨房,看见艾瑞克正坐在一张小桌边上,背对着她,肩膀被熨帖的燕尾服包勾勒着,黑色的假发整洁地向脑后梳去,他喝了一口茶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展开一张报纸阅读着。

  晨光透过窗户照入屋内,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在白天见过艾瑞克,这种体会让她感到奇异。

  “早上好。”

  他转过头,椅子因为动作发出了咔哒声,他戴着现在常用的黑色面具,在日光下他右边粗糙肿胀的唇角显得更加明显。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艾瑞克更倾向于在夜晚活动了,黑暗的阴影能掩盖他不想让他人仔细观察的地方。

  “早上好,克里斯汀。床铺还算舒适吗?”

  “相当好,”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看,于是赶紧露出微笑,忙着去拿炉子上的热水壶给自己倒茶。“很感谢你的收留。”

  他点点头,转身去看报纸。这样的时光是如此的……平凡无奇,她站在炉子边上,感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热量辐射过来。两人在安静中默默地喝茶,偶尔有瓷杯放下的清脆响声和他翻动报纸的杂音。

  忽然他重重地砸下杯子,把她从安宁的氛围中扯出来,“怎么了?”她问着,走到他的边上。

  他折叠报纸,露出一块特定的版面给她看。她瞄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她的结婚告示。

  “你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吗?”她问,昨晚她逃了,今日的对峙她也想蒙混过关。

  他抬头望向她,在光线下他的眼睛不再是深色的,更像是一种琥珀似的棕色。“我可没见过比我眼前这位女士更勇敢的人了。”

  简单的措辞让她的脸庞染上绯红。

  他合上报纸,盖上那些宣告着她几周后就要嫁给劳尔的字句。“你还想继续你的计划吗?”

  “当然。”睡一觉后并不会让她改变主意,“什……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走呢?”

  艾瑞克站起身来,收拾起茶杯,“我在城市里滞留地越久,被发现的危险性就越大。”

  她点头表示明白,“我只需要一两天去准备一下。”她反正也没多少东西要带,也能在今天之内用他给的钱去买一些必需品。

  “这么快吗,克里斯汀?”他顿了顿,严肃地看着她,“此举会将你过往一切抛诸脑后,你确定不用更多的时间准备一下?”

  她摇头,“拜托了。”

  “那就如你所愿。我们会坐火车去勒阿弗尔,从那儿我们可以买票渡洋。”走向前门,他戴上宽檐帽披上披风,“我去给你叫一辆车,你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他走出去一会儿后回来了,面露不悦。“这个城市总是那么繁忙,让车夫等一下还要收取额外的费用。”

  “噢,”这听起来似乎像是在赶人,但是克里斯汀忍不住兴奋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件件自己要做的事情,她就要离开巴黎了!而且还要离开法国!在昨夜之前,这种选择显得如此虚无缥缈。

  “我可以走过去的,”她说,“员工公寓离这里不远。”

  艾瑞克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出门。真是固执的人。她很怀疑在旅途中他会不会给她一点选择权,但是鉴于她从未在父亲逝世后离开巴黎,她也不介意让他掌握全局。

  她想跟他表明自己的感激与兴奋之情,因此就迈步向前,在他挣脱之前用自己的手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背。他猛吸一口气,像一块石头一样僵立在那里。他的斗篷拂过她的身侧披在她的肩上,她把脸颊贴在熟悉的黑色刺绣布料上,而他两手垂在身侧,不敢妄动。

  那一刹那她想起了最后一次拥抱他的情形,仿佛天地都在身边崩裂。那时他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吻怔愣,没有抬手回抱着她。现在他颤抖着双手,似乎要伸手去摸她额边的发丝。

  “谢谢你。”她低声道谢,松开双臂想要退开。

  他毫无预兆地用力抱住她,俯身坚定又牢固地将她锁在自己怀中,用这首次拥抱席卷她的五感。他喘着气,鼻息打在她的颈侧和肩头,他的心跳声快速而又有力,在她的耳边回响。他的拥抱正式她曾幻想的那种紧拥的样子,身躯弯折贴近着他人,用着近乎毁灭的力道去表达宽慰,伴随丝丝传来的热度。

  这样的相拥似乎让时间变得很慢,直到他二人都退开一步放松下来。克里斯汀羞怯地微笑着,而他微张着嘴有些恍惚。

  艾瑞克似乎逐渐回过神,“给你两天时间,”他挤出一句话,“然后我会一大早叫辆车来。”

  “好的,两天。”她赞同道,后退着以防自己做出更多不该做的事情,接着溜出了门。

  马车载着她沿着歌剧院向下到了公寓楼,那矮小的楼房正是她曾熟悉的模样。克里斯汀很快下了车,爬上台阶敲响吉里一家的房门。

  梅格应了门,看见她的样子后睁大了眼睛,一句话都没说就让她进了屋子。吉里夫人正坐在餐桌边上阅读晨报,正如艾瑞克之前所做的一样。这位年长的女士瞧了眼克里斯汀,用手指敲了敲报纸上的新闻版面。

  “子爵先生今晨已经来访过了,他在找你。”安托瓦内特严厉地看着她,“如果要我们替你撒谎,你最好讲明白来龙去脉。”

  克里斯汀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的忐忑,点头妥协。

  一个小时过后,克里斯汀踏上夏尼宅邸的大门,打好了足够有说服力的腹稿准备迎战。从那些看见她的仆人的脸上,不难得出她玩人间蒸发的事情已经传遍大宅了。

  “劳尔在哪?”她向管家问询。

  “我看到他往楼上去了,小姐,”他回复,又反问道,“您要用早点吗?”

  “不用了,多谢,我已经用过膳了。”

  她一步步买上楼梯,路上脱下了自己手套。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她要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再换套衣服。

  走廊上,那些闭着的房间后传来各种各样的低语声,而她的房门大敞着,这令她感到奇怪,不由得警惕起来。当她迈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她那些被乱七八糟抛在房里的东西。她的行李箱被打开了,里头的东西被倒在地上,桌上的抽屉都被抽出来,床上的被子和床单乱七八糟的,即使她昨晚没在上头睡过。

  劳尔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撑着自己的头。克里斯汀走了几步到屋子里,引起了他的注意。

  “克里斯汀,”他抬头,眼珠里充满着血丝,似乎他昨晚并没睡觉……亦或是喝了酒,或许他又熬夜又喝酒了。

  “怎么回事?”她指了指屋子里的东西,走近想去看个明细,接着她倒吸了一口气。

  床上那排成一列的东西,正是她一直藏匿着的秘密。纳迪尔给她的那把精致手枪和匹配的子弹、艾瑞克那张写有月亮颂的纸条和“唐璜”皮质乐谱。

  以及,艾瑞克那半脸面具,放在床上,白得刺眼。

  劳尔脸色铁青,“怎么回事?”他重复了问话,“这难道不该是我问你的吗,克里斯汀。”

  “你乱翻我的东西,”看着眼前的一番景象,结论显而易见。她径直穿过房间,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回行李箱里。她父亲遗留的小提琴箱一直被她放在自己最柔软的衣物堆里好好保护着,此时被搁置一旁。克里斯汀把琴箱放回原位,又开口说,“你没权力动我的东西。”

  “我没权力?”劳尔刷的一下站起来,“你昨晚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我翻遍了大半个城市去找你。”

  “你没必要这么大阵仗,我昨晚在梅格那里。”

  “你这么说,她们也这么说。”他抓起那个面具摆在她眼前,“什么人才会把这个玩意藏在床底的包里?”语毕,他将面具狠狠地扔在床上,转而抓过那张纸条,在摊开的时候差点把它扯成两半,“还有这个,看起来可真像情书啊!”

  克里斯汀瑟缩了一下,“它不是情书。”

  接下来被拿起来的是唐璜的乐谱,沉甸甸的,被他举起来。“你为什么留着这个?这下流脏污的东西,还是那个想分开我们的疯子写的。”劳尔几乎已经在咆哮的边缘徘徊了,他拎着乐谱走到壁炉边上,“我们该把它烧了。”

  “不行!”她尖叫着抓住他的胳膊,“求你了,劳尔,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劳尔甩开她的手,把乐谱扔进壁炉里的灰渣中。“还有那把枪,克里斯汀,解释一下?”

  “只是必要防范措施。”这句话至少是真的。

  她试图挡着他,但是劳尔强行挤过去,回到床边拿起那个面具,将其举到自己的脸上,孔洞中他的眼神尖利。克里斯汀见状吓了一跳,劳尔的眼睛里散发着野蛮的光芒,金色的头发垂下盖在面具上。“你为什么有这个东西,克里斯汀?”他逼问道,“给我讲清楚。”

  “我不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把它摘掉,劳尔!”她扑过去,把面具从他的脸上扯下来。争夺中,她似乎感到自己的指甲划过了他的额头,在她回过神来之前,劳尔的额角已经被她抓出了两道痕。

  他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捂住了自己的头,但是她已经看见了红色的伤痕开始浮现。

  “我很抱歉!”她一手牢牢抓着面具,另一只手企图伸出安抚他。但是劳尔避开了她的触碰,盯着她仿佛在质问她的背叛,“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故意做什么?克里斯汀。”他的声音发着抖,怒气混杂着悲伤,他们隔着距离对视了好一会儿,接着他哽咽地问道,“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是。”

  这句话说出来是多么的容易,但是她已经疲于伪装。“我是要走了。我……我很抱歉花了好久才意识到我想要什么。我很抱歉让你遭受了这么多不该受的。”

  她等候着他的咆哮,用难听的咒骂斥责她对感情的玩弄和对婚姻的玩笑话。然而他只是低垂着头走出了房间。

  她没什么动力跟出去,再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在房里走动着整理东西,脚步声回荡在空房间里听起来时那么响。那些被劳尔丢满床的东西被她好好理回了行李箱。顾不上换衣服,她让仆人替她招来一辆马车,说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是颤着的。

  她走了,将订婚戒指留在了梳妆台上。

  再次叩响梅格的房门,这一次,她的朋友张开双臂带着泪水迎接她的到来。

  当艾瑞克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是独自离开的。现在,这位曾是他一切期望的寄托的女人要求跟着他一起走。前往勒阿弗尔的车票,得买两张了。

  他没有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有着什么别的意思,克里斯汀请求他护送她至纽约,保障她这单身女子的旅途安全。他曾是她的引领者和保护者,往日重现,现在他将作为她的导师,为她的面试保驾护航。

  爬上歌剧院的员工公寓楼,挤进那狭窄的阳台,艾瑞克说服自己此行是为了吉里夫人的那些未尽的事物。

  绝对不是来确认克里斯汀的心思有没有转变的。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窗外,轻叩玻璃,他听见了里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不一会儿,安托瓦内特拉开了双开门,穿着厚厚的黑色晨衣,因为匆忙衣摆还没捋开,睡衣在膝下露出一隅,灰发披散在瘦削的肩上。通常情况下她应该准备好等他出现,不过,他现在对外已经是“死人”了。

  然而这位女士对他的到来并无惊诧。

  他站在窗前,身体遮蔽了街灯的微光。安托瓦内特走到一旁,点燃了一支蜡烛。

  她拢着上身的衣物,这是一种紧张的姿态。“请您离开,”她低声说话似乎在避免唤醒其他的人。

  “我只打扰一小下,”他坚决地说。

  “女孩儿们就睡在隔壁。”她让他走进屋子,眼神有些焦虑。她这是在畏惧他?艾瑞克知道她曾经确实是害怕他的,但是他知道现在的恐惧来源于别的东西。他杀害了她认识、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关心的人。她不再有信任他的理由了。

  女孩儿们这个词。看来克里斯汀也在这。一想到她离开了那个纨绔子弟,他就觉得心中欣慰。他把注意力拉回到安托瓦内特身上,“我是来和你谈话的。”

  她握紧了烛台,关节泛白,“无需担心,如果我想揭举你的话,两天前在我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我就能这么做。”

  他点点头,很高兴她能这样说。“如果在接下来几周你需要帮助,波斯人能帮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地上,几乎没发出金币撞击的声音,他的黑斗篷在他动作的时候跟着鼓动。“我希望能给你更多一点,但是你如果想离开这个城市,这些钱足够撑一会儿了。”

  她紧盯着他,问道,“为什么?”

  这可真是个有分量的问题。艾瑞克面向窗子,很庆幸自己的宽边帽阻挡了她窥视的视线。“我曾犯下许多……过错。无法挽回。希望我现在的行为,能让你在因当初给了我一枚发卡而造成如今恶果所带来的愧疚中,寻得了些许安慰。”

  他跨回阳台,忽然感到自己的披风被人拉扯着。艾瑞克猛然回头俯视着安托瓦内特,她正扯着他的披风。

  “克里斯汀,”她马上放开了手,说道,“她经历了太多了,我想知道你对她到底有什么意图。”

  她这刨根问底的行为让他心生无名火,“你管得太多了。”

  “她的父亲要我看顾她,艾瑞克。”安托瓦内特又开始抓着自己的衣裙了,就好像这种行为能驱散他的愤怒一样,“她还这么年轻,有一辈子要活。”

  “那就让她活,”他低喝,“我只是按着她的心意行事。晚安,安托瓦内特。”

  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艾瑞克顺着建筑边缘的水管滑了下去,消失在了黑夜里。

  他的所思所想无关紧要,克里斯汀需要一位保护者,一位导师,而他就会为她成为这样的人。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能得到的东西,如果一到纽约她就把他撇下了,最起码他还有她陪伴在侧的回忆度过余生。

  两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克里斯汀始料未及。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采买新的衣物,两件厚实的亚麻裙子,一条羊毛围巾,还有新的浴袍。她曾听说乘船在海上冷极了,因此她想尽力准备完善。

  她还买了些小玩意用来消磨时间,听说在海上要待很久,又没什么可看的。她塞了一些自己最喜欢的小说在行李箱里,还有一本她父亲好久以前就翻皱了的瑞典诗集。还有在冲动购物下在可汗家附近的加里格纳尼书店买的一本用法语写就的美国概览、学童用的英语语法书。

  趁着自己一时兴起的时候,她还顺便给艾瑞克带了个小礼物。虽然他无论如何都得离开巴黎,但是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的,因此她想多少展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

  终于,夜晚降临了。她和梅格聊得很晚,聊着这些年一起度过的日子,一起泪流满面。然而当天光照亮,克里斯汀感觉自己……准备好了迎接新的旅途。

  “你的马车到了,”当晨光划破天空时,吉里夫人这么说道。今日天气开始回春了,克里斯汀希望去勒阿弗尔的路上能一路晴朗。

  车夫和住在隔壁的剧院工作人员帮衬着把克里斯汀的行李提下了楼,她拎着自己的旅行包,梅格给她塞了一个打包好的包裹,里头塞满了她最爱的面包、芝士,还有水果,用以旅途中解馋。大家相互拥抱告别,克里斯汀让两位女士留在楼上不用送别,毕竟看着她们远去实在是太容易触动情绪了,而克里斯汀暗地里发誓今天绝不再流一滴泪。

  她抓着扶手钻进车里,一位全身着黑色衣裳的男人坐在里边,帽子低压着,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他身上的香味传来,那是一种让她想起檀香木和碎玫瑰的香味,但是她没有立即认出这人。他转向她,半边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噢,”她开始向下倒退,“我还以为这是我的马车。”

  他忽然向前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车里,在她身后合上了门,克里斯汀差点叫出声来。在她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之前,他抬手轻敲马车,车夫开始御马前行。克里斯汀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到他的身上。

  “我很抱歉!”她惊叫道,抽身离开躲得远远地。

  “克里斯汀,”那个男人开口道,她这下子认出了这叫唤她名字的美妙嗓音。

  “艾……艾瑞克?”她靠近了看,“我很抱歉我没……”

  这确实是他。现在她仔仔细细地瞧,他那没有被困扰的半张脸上,眉毛皱着。

  “无妨,我本应该先提醒你一下。”

  他用戴手套的手敲了敲自己的半边脸,她听见了敲击皮革的声音。这张新的面具是古铜色的,更加贴合他的面部,看起来就像真的皮肤一样。一根逼真的眉毛贴在上面,如果路人只是随意瞄一眼他,他们不会知道他其实是戴着面具。

  这张面具让她紧张起来,但是她不做声。“没事的,”她坐直了身子,抚平因刚刚的踉跄而褶皱的裙子,“早上好。”

  “早上好,”他流畅地回答她的问候,“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在去车站之前先辗转一下别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我们要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在椅子上坐稳了,当经过塞纳河的时候,克里斯汀好奇地望向窗外。没过多久她就认出了这条路,她以前走过太多次了。

  “哦,艾瑞克,”当马车在墓园边缓缓停下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真的。我本想来这里的,但是我怕我没这个胆子来。”她润了润下唇,“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他弯下身从椅子下抽出一支红玫瑰作为回应,“如果你想的话,我没意见。”

  我发誓今天绝对不会哭的!克里斯汀用掌根捂住眼睛,然后接过那束花,闻着它的芳香。两人走下马车,迈向她父亲的坟墓。她几乎没有怎么在白天里来过这里,但是她更喜欢在阳光下那墓碑的样子,镌刻在上面的名字不那么令人沉重。

  “我爱你,爸爸。”她说着,声音有点点颤抖,“你会替我照顾好妈妈的吧?请在天上看顾我。我……我希望我能令你感到骄傲。”她把花放在墓碑的名下,倚身向前,亲吻了墓碑的顶端。

  I狠狠地擦了一下双眼,她转回身去看艾瑞克,他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他伸手邀请,而她挽过他的臂膀,或许有点太用力了,又或许靠得他太近了一点。当他们爬回马车,她依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艾瑞克对此没说什么,但是在她的身边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达了圣拉扎尔车站,大门口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九点过一会儿了。听着蒸汽引擎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声,她开始紧张不安起来。

  “我们是十点半的车。”艾瑞克敲了敲马车车厢示意车夫停下。“我们该搬行李找位子去了。”

  她注意到他正巡视四周,仔仔细细地观察自身的环境。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悲哀和同情。眼前的这人曾长久地生活在地下,与人群隔离,现在他处身与全巴黎最繁忙的火车站被无数的人包绕着。

  艾瑞克先行下车,浑身透着紧张。当他伸手助她下车时,她握了握他的手,希望能让他得到些许安抚,接着像在墓园里那样,挽住了他的手臂。他低头看向她,似乎有点惊讶,但是为这样的姿势放松了下来。一个男人有着女人陪伴,这画面再正常不过了,有她在旁分散目光,他在人群中更难被发现。她小心翼翼地让他戴面具的那边贴近自己。

  他们的行李很快就被从公共马车上取下,艾瑞克付钱给司机,并从他那得知了该怎么走。很快,他们穿过拥挤的火车站。艾瑞克似乎知道路,虽然他路中也停下来过,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观察。

  “往这走。”他喃喃道。

  他们穿过了几条走道,最后停在一辆等候的列车前,光秃秃的长列车厢被蒸汽烟雾包绕着,艾瑞克走到一位乘务员身前,查过票以后回到克里斯汀旁边。

  “我去看看行李是不是被放上去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点点头,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来观察一下人群。这个车站里满是各样的旅行者: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正在吻别的情侣,还有板正着一张脸的单身汉们和一些看起来准备去探险的小伙子。克里斯汀听见有人呼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正在弯下腰帮一个小女孩捡玩具。

  她站起身来四处观望,发现喊她的人不是艾瑞克。

  “克里斯汀!”

  越过人群,她看见了劳尔,正朝着她疯狂地挥动手臂。她开始慌张起来,想知道艾瑞克在哪,但是他尚未回来。克里斯汀愣在原地,看着劳尔一步步过来。

  “上帝啊,克里斯汀,”他喘着气,犹如自己跑了很久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在这儿。”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道,注意力无法聚焦在他身上。她怕艾瑞克随时随地会出现在这里,于是她抓住劳尔的袖子把他扯到一边,“你必须离开!”

  他牢牢地握住她的肩膀,“梅格跟我说了,你不要怪她,是我一直不依不饶。来,克里斯汀,我现在带你回去。”

  “我不会回去的。”她想抽身离开,但是劳尔抓得紧紧的。“我已经决定了,劳尔。”

  自从在夏尼大宅那次可怕的对峙以后,他俩就再没见过面,这几天她也很注意地不去想他的事情。现在,她憋了一早上的眼泪决堤了,模糊了她的视野。

  劳尔依然抓着她的肩膀,“是因为你想唱歌吗?如果这对你这么重要的话,我们可以想个法子,等我们到了罗马你也可以继续唱。”

  “不,劳尔!”

  “当然了,是在宴会上,我们可以时不时举办一次。”

  她惊叫一声,把自己从他的手里脱开。当克里斯汀后退的时候,她看到了车厢附近有个黑影。艾瑞克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神阴沉地看着他俩。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艾瑞克别插手,他见状握紧了拳头,将手放在了裤兜里,这让她感到一阵恐惧。

  劳尔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克里斯汀,那是谁?”

  “别说了,劳尔。”她祈求道。

  劳尔坚决地往艾瑞克那里走了几步,眯着眼瞧了瞧后锐利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因此撑了起来,“这不可能。”

  克里斯汀开始浑身发抖了,夹在两人对峙当中她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助。“你不能冲动,这里很多人。”她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劳尔听的,她知道某个人一定也能听到。

  劳尔没有强硬地从身边挤过,他似乎泄了气,而艾瑞克正在她背后燃烧着熊熊的怒焰。“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他说,“那些藏着的秘密,还有你突如其来的唱歌兴趣。”他的蓝眼睛注视着她,其中的斥责之意让她不堪承受。

  “求求你了,”她再次恳求,“让我们走吧。让我走吧。”

  “你怎么能为这个……怪物,放弃我们的一切,克里斯汀?你忘了他对你做的一切吗?你忘了他对你的朋友们做了什么吗?他该被关在监狱里,速速吊死!”

  “你若谴责他的罪名,你也同时谴责我的罪了。”她将掌心承于胸前,第三次对他祈求,“火车要到点了,我只想让你走开,不要再管这事情了。”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犹如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艾瑞克仍然站在她身后,细细地听着每句对话,她不可能把他使唤走,这比搬走大山还难。她的回答本该很容易就说出口,毕竟从地底回到地面以后,她每晚都是这么告诫自己的。

  她挺直了身板,无论如何,她的答案总会伤到其中的一个人,所以她选择让两人都得到公平的待遇。“我爱的是舞台,他是我在新公司立足成为首席女高音的指望,我希望你至少能明白这一点。”

  劳尔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是这辈子第一次看透她。

  “那么我们言尽于此。”他抬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又复垂下,“别了,克里斯汀。”

  站在原地,她看着劳尔转身走入人群,黄褐色的脑袋被淹没在内。

  她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想让艾瑞克此时能走到她的身边,但是他依然站在车厢边上,当她靠近时也没看向她,他一直望着劳尔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会告密的。”他向着最恶的方向揣测道。

  “他不会的。”她想接触一下他的肢体,但是他浑身紧张地颤抖,似乎随时会脱离她的身边去紧跟着劳尔,这种恐惧最终促使她将掌心抚平在他的胸膛,紧贴他的领口之下。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但并没有挥开,只是把它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难道我要让我的命掌握在他手上? ”他低压着声音恐吓道。

  “不,”她轻声说,“你是要信任我。”

  他终于抬眼望向她,克里斯汀忽然想起他之前听见的对话,她曾对劳尔说的回答。她有让艾瑞克去信任的条件吗?她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她希望过往的几周,她足够证明了自己是可以信任的。

  克里斯汀,我爱你。

  她掌下稍微用力,因他顺从的转向车厢而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登车并在车厢后节找到自己的位置的路上,他俩都没有说话。

  等待启程的这段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在汽笛鸣响后,克里斯汀感觉自己连呼吸都畅快了不少。终于,他们开始沿着铁路缓缓前进,驶出车站,很快巴黎的宏伟建筑就被抛在了后头,火车驶入了广阔的乡野,满眼尽是冬日里那干枯寂寥。

  车开出去没多久,她转向身边的人,“艾瑞克……”她开口想说什么,但是他伸出手指置于唇前,示意她最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他聊天。

  她点头答应,压下心中的不适。在困意中,她合上了双眼,当她再次望向车外时,他们已经到了新的车站,海风携着咸味灌入她的鼻腔。艾瑞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令人疼痛,双眼死盯着车厢门。警察会在底下等着他们吗?如果这都有,他们要再次逃离吗?

  然而,当他们到达了勒阿弗尔后,竟是顺利地混入了喧闹的人群中。这就是劳尔给予她的临别赠礼:他的沉默。

  作者的话:旅途的新篇章开启啦

Chapter 12: 起航

  艾瑞克挑好了旅馆,他们足足爬了四层楼才到了房间。他用一把布满锈迹的钥匙打开了房门,让克里斯汀进去,跟在后头的店员把他俩的行李重重地放下。艾瑞克给了些钱,把他们打发走了,于是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克里斯汀走向屋子里唯一的窗户,看向那厚重窗帘后头的景色。从高处向下看,勒阿弗尔的城市景色在她面前展开,低矮的建筑、乡舍,还有堆积着货物的仓库。在这些建筑物的远处,拉芒什海峡的水面波光粼粼,其上点缀着建筑的黑影与船只的白帆。

  艾瑞克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后,似乎在沉思,他是观察她的行为,来判断她的心思吗?

  他是在想她许下的那个登船时要履行的承诺吗?

  她回过头,紧张地笑了笑,他那近似肤色的面具依然让她感到不适,在白日里见到他也依然使她不习惯,他就那样被人群包围着,和旁人沟通着,就像一个普通人。

  “我以前见过以及拉芒什海峡,”她开口道,“但是那是好久之前了,我都忘了它有多么宽广。英语怎么叫来着,英吉利海峡?”她回望着窗户,看着阳光照在水面上,远方,一艘三桅帆船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她听见艾瑞克走过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声响。他越过她,看向水面。克里斯汀试图无视他身上传来的热量,即使她穿着厚厚的冬装,这些热度依然结结实实地让她感受到了。

  他斟酌着说,“我确实去过不同的地方。没过多久,每个地方在我眼里都趋同起来,同样的大地与天空,除此之外别无他样。不同土地的人民,他们虽然有着不同的语言和穿着,但是情感都是相同的,愤怒、惧怕、憎恶。”他静静地盯着窗户,在他们的下方,狭长的道路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座城市,充斥着要向四方旅行的人,他们都想给自己的生活讨一个新的出路。

  克里斯汀不怎么知晓艾瑞克的过往,所以她此时只能去想象他脑海里的那些记忆是如何的。在这个破落的小旅馆里,她能听见模糊的驳杂的声音,男人女人小孩的话语声,某处,还有婴儿啼哭。

  “人的情感不止于愤怒与惧怕,艾瑞克。”她轻声道,转去看向他,天光划过窗户,他眯起来的双眼里似乎燃烧着金光,“他们也不只是只有憎恶。”

  “那么你的生活与我是相当不同的。”

  她用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掌抚上他的手臂,无视了掌下他的瑟缩,“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两双眼睛短暂地接触一瞬,艾瑞克又转回了头,“你为这个世界付出了各种各样的情感,亲爱的。然而,你打心底问问自己,你对我付出的感情有能比对世间万物稍微多一点吗?”

  “我没有恨你,艾瑞克。”

  他后退一步远离的窗户,也远离了她的身侧。“你还想去美国吗?”见她点头,他迈着快步走向房门,“那我就要去买两张票了,你就在这里等我,试着休息一会儿。”

  克里斯汀尚未做出任何回应时,他就迅速关门出去了。

  她不用猜都知道今天什么招惹了他。和劳尔的偶遇让他情绪不稳了,她知道他一定听到了劳尔的称呼,说他是怪物。

  不到两周之前,她曾亲口说出了今天艾瑞克提到的一切:她那时说自己恨他。在那个被困于剧院地底的时刻,她着实是恨他的。那时,劳尔的脖颈上被套着绳索,他在生死之间挣扎呼吸,而她被强迫着套了上婚纱。那时,她完全有着恨他的理由。

  然而当她此时满心充斥着前途不定的焦躁前往新的国度时,她非常想知道艾瑞克是否也承受着同样的不安。他要前往纽约,不知如何营生,也没有拥有她的婚姻承诺,或者该说,她没有给他任何与情感有关的承诺。

  这不怪他想要为自己的付出而赢得两个吻了。

  取下斗篷,克里斯汀洗去一路在脸庞、脖子和手臂留下的尘埃,陷在了椅子里。这是个有着单人床的小屋子,床紧紧地靠着一面墙,一张在床边的桌子,以及这把扶手椅。艾瑞克挑了一家不贵的旅店,毕竟她在这里最多就过一晚,对此她没有任何怨言。以前和爸爸一起旅行的时候,她曾住过更加恶劣的环境。

  勒阿弗尔是一座喧闹的城市,它拥有着全法国最大的港口。几个世纪以来,凭借着平静的水域与来往英法的便利,吞吐着无数船只。克里斯汀只去过英国一次,她的父亲曾在那里的大学里短暂地寄居过。她很想出门去探索一下这座城市,例如沿着海岸线散步一会儿,但是她不敢冒着再激怒艾瑞克的风险了。

  从巴黎来到勒阿弗尔的旅程花了大约四小时多一会儿,她几乎是睡了全程。即使艾瑞克叫她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然而她现在身体里迸发着活力。克里斯汀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又打开窗户呼吸了一下微寒的海水潮气。她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本小说去看,可她的脑子里满是接下来的旅程,一点儿字都看不进去。于是她虽是想看书,却拉着椅子坐到了床边,瞧着下方行人来来往往。

  几个小时过去,太阳开始下沉,街灯逐渐亮起,艾瑞克回来了。他拿着一些报纸,还有一个系着绳子的包裹。从里头传出的香味,克里斯汀可以确认他是带回来了晚饭。他将包裹放在桌子上,那些报纸则被他塞在了自己的怀中。

  “多花了点钱,但是我在明早离开的船上订了两间相邻的舱室。”

  克里斯汀听闻,喜悦地笑起来,“太好了,艾瑞克。一整个下午我都在看来往的船,这儿实在是有太多的船了!”

  “没错,但是鉴于船票出售的速度,最大的那艘渡轮一周才发一次。春季的旅行潮才刚开始不久,人们都急着出国。我们坐的船名为磐石号,在安全性能上名声不错,规模也够大,够我们悄无声息地登船了。”

  “既然那船名叫磐石,旅途应该很安全吧?”

  “即使如此,”艾瑞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挂在门旁,将帽子放在上边,“我们该预备好说法,以防别的乘客想要了解我们的信息。船上有1200人,能躲藏的地方并不多。”

  “我们能边吃边说吗?这些吃的闻着很香。”

  他那修长的手指挥了挥,给予了她动食物的许可,然后自顾自地摘下手套放在一旁。当她解开包裹的时候,她努力不去盯着他,他走近了些,坐在她对面的床沿上,那张近乎肉色的面具依然给她带来许多莫名的紧张,尤其是此刻屋子里的煤气灯的昏暗光线下,那面具几乎像是真实的,那僵硬的面部令她有些天旋地转。

  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新面具。

  “诺曼底岛风味,”艾瑞克忽然说,以为她的迟疑来源于食物,“我以为你可能会喜欢来自于那里的一道家常菜。用苹果和奶油烹调的贻贝。如果还想吃点别的,我还买了一点法式长棍和卡门贝干酪。”

  “多谢,”贻贝还升腾着热气,她小心翼翼地举起其中之一,将其吹冷。柔软的淡黄贝肉滑入口中,奶油味唤醒了她的味蕾,如此浓郁,又夹带着苹果的清香。“太好吃了!”她感叹,又连着吃了两个,这才意识到艾瑞克就那样坐在对面,看着她,可以看到的那边嘴角微微勾起。

  克里斯汀捡起另一扇贝,将其递给艾瑞克,但是他摇了摇头,“等我们说完计划,我再吃。”

  “自己一个人吃?”她皱眉,他在火车上也拒绝了她的进食邀请,她似乎从没见过这人吃饭。“这里有很多,我们可以一起吃。”

  “没事,克里斯汀,没必要。”他坐在床上,动了动身体,很显然在压抑自己的恼怒。

  “有人一起吃饭会让吃的东西显得更好吃,”她再次把贻贝递过去,“我们接下来要一起旅行不少时间,你是打算一直躲着我自己吃饭吗?”

  “克里斯汀……”

  “就试一下,艾瑞克。”在他抽手之前,她就猛地把贻贝放在他的手上,然后自己用起餐来,故意不去观察他的接下来的动作。她心里知道他的犹豫源于何处,他那畸形的唇,会让他在进食时颜面无存。

  他久久地举着那贻贝,放在别的情况下估计会显得很滑稽。最终,她用眼角瞄到,他拿起食物,嘴唇张开仅仅足够让贝肉入口的宽度,然后将其倒入,接着用手绢擦干净嘴巴,细细咀嚼。

  “好吃吗?”她问,试着不笑得太明显。

  “确实。”他又伸手拿了一个,这让克里斯汀喜出望外。最终他俩一起分食了这餐,而法式长棍和干酪则是进了她的肚子。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吃完饭,清理好桌面,克里斯汀问道。

  “表面上看来,其实很简单。我们明天一早登船,但是过程可能需要一会儿。等到了船上,我们会被领到各自的房间,到时候整理一下行李,等待开船,接着就是等着到纽约就行了。”

  “一共要几天?”

  “包括出发和到达,一共十天。”

  克里斯汀抵着桌子用手掌支着脑袋,“要在海上好长一段时间啊。”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小心行事。”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严肃,“十天,足以让流言传遍甲板,尤其是这船上满是无所事事的富人,他们最爱的事情就是窥探别人的隐私。我们要对一对说法。”

  “说法?”她琢磨着,“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来历?”一想到现实生活中还要扮演角色,她忍不住沮丧了起来,但是她明白艾瑞克这么做的缘由。他接下来说的话正好与她的想法相合。

  “如果你想在美国立足成名,你必须摆脱身边的旧事阴影。”

  “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颔首,“我想我们最好假装是亲戚,这样的话我们一起行动也不会让别的乘客起疑心。”

  “就像兄妹一样吗?亲爱的艾瑞克?”她笑道。

  他并没感到任何幽默,“当你的哥哥我年纪实属过大了,克里斯汀,而且我也不想假装是你的父亲。或许我可以假装是你的叔叔。”

  克里斯汀拉下脸来,显然是不喜欢这个说法。“艾瑞克叔叔?听着太诡异了。”

  “就算是诡异,这也是必要的。为了能创造出详细的故事,我会说自己是做东方货物的买卖的商人。你可以说自己喜欢唱歌,而作为侄女,你是为了去美国寻一桩上好婚姻,才和我一起去的。”

  听见这话,克里斯汀面色发红,“你肯定是在逗我。”

  “也不尽然,”他面不改色,“我们编造故事是为了躲避窥探减少曝光,我相信你能完成这任务的,克里斯汀。”

  她当然能。但是她不想让自己在船上的行事完全被艾瑞克指手画脚。她该如何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克里斯汀长叹一口气,手指不住地点着桌子。她别无选择。

  ————————————————

  过了一会儿,艾瑞克道过晚安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离开巴黎前就差不多把事情准备妥当了,此时也没什么需要做的。扯下挂在镜子上的毛巾,他摘下面具,把沾了冷水的布贴在自己发热的皮肤上。皮革面具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捂热了皮肤,而且造成的摩擦让他的右脸又红又痛。他平常惯用的瓷面具更加贴合自己的脸,而且戴起来没那么热。不过他如果想在跨越大西洋的路上保持低调,他只能这么做。他想抛弃过过往的历史,在纽约展开全新的人生。

  当然,这段被抛弃的过往并不包括克里斯汀。与她相处的每一秒,都能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她的美貌惊人,但即使如此她依然会用那种充满活力的目光望着他。或许她有时会从他身边退缩,但是不过多久,她又会带着春风回来。

  等分别之日来临,他要如何舍离。对此他毫无头绪。

  他知道在船上入睡不是什么易事,因此趁现在他努力在这张窄床上合一会儿眼。一闭上眼,他脑海中就浮现了克里斯汀因提到在美国的婚姻而涨红的脸。他说出那样的话其实只是为了气气她,但是那其实是大部分女性的最终结局。她需要一个赞助人去资助她的歌唱事业。等她在纽约立足了,一桩好的婚姻并不是难事。

  转身面向墙壁,艾瑞克努力让自己进入浅眠。

  次日清晨,克里斯汀穿着一身适于行动的便装,带着明媚的笑容出现在艾瑞克的面前。

  “早上好!”

  “早上好,”他回道,“我叫了一辆马车,正等在楼下。我们该去码头了,准备登船。”

  早间的温度有些凉,但是阳光已经越过了树梢。如果今天天气一直这么好,这将会是顺利的登船日。

  他们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到了登船的码头,克里斯汀浑身充满了劲,在马车上坐立不安。

  磐石号巨大的身躯横在码头,黑色的阴影遮盖了海峡的风景。船帆紧紧地卷着备用,船只在引擎的带动下轻微震动。

  似乎人人都想着早点到,现在码头上挤满了人,行李在旁边堆得高高的。艾瑞克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哀叹一声,然而有着美人在侧,感受着她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臂弯,他努力让自己的烦躁平复下来。克里斯汀给了他一个微笑,接着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拿出份晨报开始阅读,并默不作声地同时递给了他一页。

  最后一丝恼怒随着呼气散在空中,艾瑞克接过报纸,在旁坐于他的箱上。

  许久,终于轮到他们登船。水手搬走他们的行李,而他们去与乘务长和船长桑特里见面,他们站在主要的登船通道顶部,等待着迎接头等舱的客人。

  克里斯汀睁着大眼睛站在他的身边,艾瑞克则回答着乘务长的提问,以办理入住。他说自己是商人,他们两人都是法国人。

  当提及姓氏时,他说两人分别是艾瑞克戴叶和克里斯汀戴叶。

  他感到克里斯汀在旁动了一下,直愣愣地盯着他,但是他刻意无视了她的动作。或许他该提前跟她说一下这件事,告诉她旅途中会借用一下她的父姓,不过他不希望她对此有任何异议。

  桑特里船长祝他们旅途顺心,将他们送上了船。

  等人运来行李以及带路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在观光甲板上散步,在那里克里斯汀能找到一处喜欢的长椅坐下。铃声传来,是某处餐厅可以给客人供给茶餐了,他们两人没吃午餐,克里斯汀就拉着他加入了头等舱客人们的群流。

  艾瑞克饮了些酒,旁人好奇的目光着实让人不好受。这张面具在近距离下显得非常引人注目,估计不久一些好事者就要来问他了。克里斯汀不做声色,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没有说,而艾瑞克也不想讨论此事。

  最后他们终于等到一个船员来给他们带路。

  而事情不大对劲的苗头就在此时出现了,那个船员拿着表格,称呼他俩为戴叶先生和戴叶夫人。

  克里斯汀察觉到了不对,向艾瑞克抛去了一个忧虑的眼神。他紧张地咬着牙,跟着船员下了好几层,穿过一条长廊,这才到一间标着56号的房间。身侧,其余的一等舱客人们正指挥服务生搬运行李,闹哄哄的。

  船员打开房门,递给艾瑞克两把钥匙。“先生,这是一套小客房,里边的床是分开的,那扇门后可以去到你们私人的阳台。沿着走廊往下走两间房就是浴室,你们是和另一户共用的,他们已经预定了早上的使用时间,你们可以接受后半天的洗浴时间吗?”

  他继续介绍着房间,但是艾瑞克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们还有一间房呢?”他问道,几乎要咆哮了。

  那位船员似乎早就习惯被不尊敬地对待了,他淡定地看了看手中的纸,答道:“非常抱歉,先生。但是入住表格里您确实是登记在这间房的,一套双人间。”他越过艾瑞克看向了克里斯汀,“贵夫人与您不能接受这个安排吗?”

  夫人?艾瑞克用余光扫到克里斯汀的脸颊已经泛红了。

  “我订的是两间相邻的舱房,付的钱也是那么多。”他握着拳头努力压制着火气。

  船员见状,再次道歉过,转身离去与上级交谈了。在等待的间隙里,艾瑞克仔仔细细地看了眼这小卧室,精致的装潢与家具陈列在内,两张窄床对放两旁,还有一扇通往阳台的门。门边是一张长沙发,房间角落里放着洗手台,上边有两个镶在墙上的水龙头,再往上看,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艾瑞克看到了自己。一身黑衣,站在华丽装饰的房间里,他站在那里就像不属于一个空间的幽灵,更不用说像一位绅士了。他脸上的面具苍白毫无生机,而露出来的脸庞又因愤怒而泛着血色。

  依然是在镜中,他看见了克里斯汀站在他的身侧,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攒着贴在胸前,一个防御姿态。

  一个侧身卷起斗篷,他从镜子前转开,让克里斯汀面对着自己的背。每当他发怒时,她所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面容吗?

  船员回来后开口便是道歉,然后解释道,“先生,一定是售票的时候出了差错。现在船上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一等舱和二等舱都如此。”他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文件,“您可以选择退票,再买新的船票,或者我们把您多花的钱给补上。”

  艾瑞克握紧双拳,这可真是太无能的公司了,他们能顺顺利利走完航行吗。他可以和克里斯汀共处一室,而且克制自己的言行举止。然而他并不能想象克里斯汀的心情,他不敢回头,怕对上她厌恶的神情,更甚者,可能是恐惧。

  臂弯处轻微的触碰让他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见克里斯汀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肘处。

  “艾瑞克,亲爱的,”她轻轻地说,“这间房也不错,对吧?毕竟我们有一个小阳台呢。”

  因着诧异,他鼓起勇气望向她的双眼,其中盛满的是温柔与一些倔强。她的双颊此时已经浮上了一层淡粉色,而她的手掌挽上他的力道传递着她的安抚。

  她的行为是在安抚他。

  克里斯汀转向船员道:“多谢您的帮助,我相信这种情况应该会有相应补偿的吧?”

  他鞠躬说:“当然了,夫人。我会告诉船长的,告辞。”

  艾瑞克本以为等那人走了以后克里斯汀就会松手,但她只是那样挎着他的臂弯,给了他一个轻柔的微笑,又握了握他的手臂。

  “这下我们当不成叔叔和侄女了,是吧?”

  他嗤笑一声,“猜得很对。”接着他又犹豫着开口,不想让自己的话被误解,“克里斯汀……”

  而她的举动打断了他的话,她走向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把自己的衣服往外边拿,内衣,衬裙,饰物。嘴上又说道,“拜托告诉我这不是你为了让我们伪装成夫妇的阴谋。”

  “当然不是。”他走过去将她转向自己,“我确实定了两间房。如果……这件事情让你为难的话,我可以去下等舱找个地方呆着。”

  克里斯汀皱了皱眉,“我可没这么说。”

  “可你言语之间暗示着这个意思。”他挥手指向那两张床,似乎很是愤怒。

  “你让我该怎么想呢,艾瑞克?”

  他听出了她的失望,她的局促与躲避的眼神出卖了她对这个话题的不适。所以她对那个乘务员那么和善只是想把他快点撵走了?

  艾瑞克哑然,毕竟他劣迹斑斑,从没怎么给过她自主选择的机会。

  见他不回答了,克里斯汀叹了口气,两人站得近,她吐出的呼吸都能喷到他的脸上。“听见你跟船长报出来的名字,我挺惊讶的。”

  “啊,”他挺直腰板,站得标准,望着她回答道,“我必须得起个名字,而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用着自己的姓氏。毕竟等你在纽约成名,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对吧?这样看来我的姓氏没有什么重要性。”

  她的手指轻敲梳妆台,因为有手套的阻隔而发出很轻的声音,“那你的真名是什么呢?”

  他俩非得现在讨论这事?克里斯汀在尝试再度信任他,但是他没法给她确切的答案。“我是个孤儿,克里斯汀。叫什么都无所谓。”他不想继续聊了,“如果你想要我换个名字,也没关系,反正能解释过去的。”

  现在她抬起头来了,“艾瑞克,我……”

  汽笛轰鸣,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耳畔,游客们的嘈杂声爆发起来,兴奋之情包绕着各个舱室。

  “怎么回事?”克里斯汀警觉地问道。

  “起航了。”

  她的蓝眼睛瞬间绽放了光芒,“走!去主甲板上看看!”

  艾瑞克还没来得及反应,克里斯汀抓起他的手就把他拉出了房门。

  ————————————————

  克丽丝汀将那些重重环绕着艾瑞克的过往,这个房间,还有他深藏的秘密的疑虑都抛掷脑后。此时此刻,她只想感受着船只在她脚下的感觉,感受着这艘巨大的轮船被逐渐拖离港口。她想同其他乘客一起聚在围栏边上,让那海风扑在脸上。

  艾瑞克跟在后头,当他们一起行走时,克里斯汀注意到了她的手指被另一只手用力握住。他们和人群一起挤在厚重的栏杆前,最后一瞥法兰西的美丽风光。

  时值初春,天色暗得早。看向船尾,水天交界处鲜艳的红橙光芒晕染了云层。克里斯汀曾在这个国度读过那么多的岁月,但是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如此动人的日落。海风不拘地吹卷着她,于是她鬓角青丝拂脸,裙摆飞扬。

  慢慢地,随着船驶向远方,这个她曾度过大半人生的国度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过了一会儿客人们四散,或许是下去去梳洗准备吃晚餐了,没多久甲板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她能感到艾瑞克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她死死地盯着陆地,不往向别处。而他站在她的身侧,一只手靠在栏杆上,转身对着她。

  “我想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他低声说,声带振动,隆隆低音,如同这脚下轻震的船体。

  克里斯汀沉默了一会儿,眼看着勒阿弗尔现在已经融入了整块陆地的海岸线,又看着船只度过宽阔的塞纳河入海口。她不知道还要多久她们才能到达公海,船只依然平稳地航行着,稍有晃荡,但是这种平静肯定持续不了多久。

  模仿着艾瑞克的姿势,克里斯汀也将一只手靠在栏杆上,转向他说道,“在我八岁的时候,也就是在我母亲去世几年后,爸爸带我到了法国。我真想知道他在天有灵,知道我离开了这个他所深爱的国度,心中会是什么想法。”

  她看着他,看着他视线从深色的海水移到狭长的海岸。那铜色的皮革面具上落下的阳光显得晦暗,不像烛光下闪着光的陶瓷面具。她发现自己是多么想念那旧时的面具,如果他知道她把那面具带在箱子里,会是怎么个反应呢?

  “我从没见过你父亲,所以我不能猜测到他会怎么想。但是我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那有神的棕眼睛瞧了过来,巩膜是美妙的暗棕色,“你抛弃了一切过往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你现在站在这里,我从未如此为你感到自豪。”

  “那么,”她努力忍回眼泪,“那么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将父亲留在了那方土地上,但是我很高兴你还在这陪着我。”

  听闻此言,艾瑞克睁大了双眼。她看着他伸手将她被海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即使有着手套的阻隔,她依然能感到这个动作的温柔之情。当然,她也没错过他游移的眼神,从她的嘴唇一路向上看去。

  克里斯汀没有忘记自己对他许下的诺言,其中一个就是需要在登船之时履现。

  从她那里偷回属于自己的一个吻。

  他的手指依然缠绕在她的发间,“克里斯汀……即使这是我们的约定,但是如果你不想这么做,我也不会……”

  “我没有打算拒绝。”她回道。

  那有力的手指打开捧住她的脑后,将她彻底面向自己。而她的手移到他的衣襟,轻轻抓住他的领口,来稳定自己足下的颠簸。

  艾瑞克伸手挑起她的下颌。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在他眼中的那些神情,是爱,是欲,还是恐惧,接着他就俯下头将自己的唇贴上她的。

  在她的脑海内,在歌剧院地底的某个时刻一再浮现,这让她铭记了他嘴唇的每一毫厘。而此刻她并没想到遇到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吻,那干燥的双唇就这么贴着,这是一位从被他人索求过亲吻的人的第一个吻。他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粗糙的那侧嘴唇贴着她,这力度让她打颤。

  接着他忽然站近了些,张开双唇寻着角度试图让两人的亲吻更加贴合。克里斯汀紧紧地靠着他,接纳他的唇舌的每一寸侵入,沉浸在他的呼吸和独特的血肉之躯中。他的动作如此粗暴又笨拙,让自己的面具都在磨到了她的脸,两人努力通过鼻子呼着气以延长这样的一个吻。

  她听见自己因这亲吻发出低吟,而他将这声封在了自己的口中。

  最终她是耐不住这缺氧的感觉了,他最后用脸蹭了一下她的脸颊,算是终止了这一个吻。他们大口喘着气,克里斯汀觉得唇口发麻却又意犹未尽,用手指贴着自己的双唇,为这感觉而惊奇。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但是她依然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热浪,她为眼瞳里那绽放的光芒而讶异。他把自己的手从她发丝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又将那只依然抓着自己领口的手松下,亲吻了它的手背。

  他一言不发,也没必要说什么。

  等两人都平静下来,他像普众绅士一样伸出自己的臂弯,让她接过。克里斯汀感受着掌下的肌肉,思维散发到四面八方,但是其中一股念想大声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艾瑞克承诺过会保护她的人身安全,那她要怎么保护自己的心灵防线呢?

  Chapter 13: 伪装之下

  • 译者的话:准备一下救心丸免得被气到(?【依然没有beta,求纠错

  回到舱房的一路上,艾瑞克僵着身子,迈出的步伐比克里斯汀往常见得大多了,他的手臂肌肉也是紧绷的。他站在她的左侧,这样她只能看见他覆上面具的那侧脸庞。克里斯汀知晓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做,舱房和甲板这条路上,还有许多乘客在漫步。

  她知道艾瑞克一点都不想让别人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的面具。

  这不是克里斯汀第一次好奇他的过往人生是如何度过的,时时刻刻都顾忌着他人对他的容貌的态度。她逐渐明白为何自己两次掀开他的面具时他都会尖叫了。

  然而他再也无法消失在歌剧院的阴暗中,他必须选择在人群中生活,或者再找一种躲藏的方式。

  克里斯汀捏了捏他的臂膀,让他回过神来。他的紧张透过注视传了出来,她微微笑道,“你想吃晚饭吗?”

  他抿紧的嘴角松懈了一些,“我们刚登船,这不是个好主意。在我们熟悉海上环境前还是先别吃喝过多。”他瞄见两个男人正穿过走道,他和那两人一样对着彼此相互点头致意了一下。对克里斯汀来说,这个场景如此古怪又如此平常。

  “我建议最好就吃点肉汤,”他继续说道,“等你不会胃部不适以后再吃别的。”

  “噢,”她对旅行所要知道的甚少,例如眼前的这一点,“你觉得我们能在舱房里点餐吗?”

  “我认为给点小费就能完成这事情。只要有钱赚,乘务员们愿意跑腿干活。”

  “那就点份肉汤吧,”她说,随后又叹了口气,“但是我还想再吃点面包。”

  艾瑞克勾了勾唇角,“当然可以。”

  他们走到了自己的舱房,跨步入内。克里斯汀一想起自己要和艾瑞克同处一室度过接下来的九天,她就觉得非常不真实。以前,他们俩人除了声乐课,几乎不会见面,现在她不知道在他身边要如何举止才好。

  不过过去几日的相处给了她一点信心,或许两人可以达成一种平静的……不会那么尴尬的相处模式。

  一走进屋子,艾瑞克马上冲到洗手台前,用上面搭着的毛巾把镜子遮住。克里斯汀没有对他的这些举动做出任何异议,也静静地看着他把那扇通往小阳台的门上面的窗户用帘子遮住。虽说现在外边已经是晚上了,没有光,但是艾瑞克可能是想阻挡一下早上的阳光吧。

  他观察了一下房间,顿了顿,问道:“你喜欢哪张床?”

  她的行李箱正放在左边的床旁,那张床离门更近,于是她指着那边说,“那张就行。”

  艾瑞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们该把衣服拿出来了,不然会褶皱。乘务员本来可以代劳的,不过我想我俩并不希望有人来动自己的东西。”

  克里斯汀确实不想让外人动自己的东西,她不知道艾瑞克看见她箱子里的东西以后会作何反应。她把那半脸面具和唐璜的原谱藏在厚厚的衣物之下。

  两人解下斗篷,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克里斯汀还脱了手套,把它们放在梳妆台那里。艾瑞克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他的行李箱正是当时她和梅格给他运去的,那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克里斯汀转过头去打开自己的行李,她拿出了几条衣裙,让内衣放在箱子里。艾瑞克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或者他看到了也假装自己无视了一切。随后,她把两顶小帽子摆在了梳妆台上,发现艾瑞克也走过来把自己的宽檐帽放在了那里,她笑了。

  两人的帽子整整齐齐摆在一起,竟然是一副非常和谐的景象。克里斯汀忙去把自己的衣物挂在柜子里,并给艾瑞克的衣服留了很多的空间。

  她迟疑了一下,将纳迪尔给她的那把枪拿了出来,那手枪用艾瑞克的手帕裹得好好的。“我还带着它,”她跟艾瑞克说,而艾瑞克对此毫不惊讶。

  “子弹呢?”他问道。

  “放在别的包里。”

  “把它们藏在你的行李箱里,亲爱的。幸运的话我们应该用不到它。”

  房门忽然在此刻被敲响,克里斯汀忙把手枪藏进箱子。在她合上箱子的同时,艾瑞克上前打开了门,先前的乘务员端着餐盘进来了,上面有两份盖住的食物。

  “您点的餐到了,先生。”船员说道,鞠躬后等艾瑞克一接过就匆匆出了门。艾瑞克谢过他并另点了一条小面包,要求他马上送上来。

  艾瑞克把餐盘放下,对克里斯汀说,“喝点汤,如果你不想生病,就得保持饮水。”他边说着边取下两个盖子,里边是两碗正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肉汤。

  克里斯汀内心不悦起来,在他俩一路回舱的路上,她没见艾瑞克与谁说过话,他一定是在和她商量关于吃饭的问题之前就点好了餐。如果她不想喝肉汤而是想吃点实在的东西呢?

  当她还是他的学生时,他就力求操纵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监管着衣食住行。她知道他的控制美其名曰“保持嗓音”,但在那时她并不介意,因为她觉得天使是在帮她。现在她不禁对他的自作主张感到恼火。

  今晚她姑且忍受他的安排,毕竟来日方长。

  遵循着他的意愿,克里斯汀坐下用勺子舀肉汤小口地喝,身体里还有着海风带来的凉意,不得不说此时这碗咸味儿的热汤正是她所需要的。不一会儿,乘务员把面包也拿来了,克里斯汀忙将面包浸在了汤里。

  “好吃吗?”他问道,牢牢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克里斯汀矜持地拿着手帕擦了擦嘴。

  她指向另一碗汤说,“你自己来尝一口。”

  艾瑞克犹豫了一下,随即解开领结和背心,坐到旁边一同吃起来。克里斯汀敏锐地发现了比起别的食物,液态的能更让他易于进食,不会让他显得非常狼狈。

  “嘿,艾瑞克,”在沉默中吃了一会儿,克里斯汀提起话头,“我想说……你在旅途中暂用我的姓氏这回事,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困扰。”

  他放下勺子,目光直视碗中的残余,听她把话说完了。“是吗?”

  “我,我知道更名改姓的重要性,也知道我们为何……要在这段时间假扮夫妇。”她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鼓起了勇气。热血冲顶,脸颊是火辣辣地烫,而艾瑞克就那样看着她,观察着她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如果他们一路上要扮演夫妇,她好歹得谈过这个。“反正,我不是很介意。”

  艾瑞克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头歇着,“至少还有这话。”

  “什么?”克里斯汀对他的语气不解,“我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吗?”

  他呼出一口气,“没对你生气。”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把碗盘收好拿起,“今晚入睡可能没那么容易,你最好现在就去休息。”

  “艾瑞克,”她震愣地看着他,他的情绪怎么如此起伏不定,“你要去哪……”

  “我会给你留下洗漱更衣的时间,”他的语气非常冲,“在进屋前,我会敲三下门。”

  转过身去,他匆匆走出房门,留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克里斯汀呆坐了一会儿,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等心脏不再那么快得像要蹦出来,四肢也不再那样颤抖时,她站起身开始准备就寝。然而她依然不理解艾瑞克的举动。

  难道他面对她时总是这样变脸比变天还快吗?不久之前,他正以无限温柔亲吻着她,而现在他又怒气冲冲地走出去。

  她褪下鞋子,开始松解自己的里衣。直到她脱到只剩衬衫和束腰时她才发现艾瑞克刚刚给予了她隐私空间用以更衣。

  一个真正的丈夫当然不必这么做。

  克里斯汀感到自己面颊发红,她加快了更衣的速度,给自己换上一套厚实的睡裙,想起夜里一定会变冷后,她又穿上羊绒的长袜用以保暖。她擦洗了自己的脸和手臂,松下发髻并梳好它。她找出羊毛睡袍,将其铺在床位,接着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盖得严严实实的。

  似乎好几分钟过去了,艾瑞克依然没有回来,克里斯汀把自己埋在枕头里,躺在那里能感受到这艘船的轻微摇摆。白日里的一切让她精疲力竭,即使她想撑着等艾瑞克回来跟他说几句话,但是她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这么多年来她在不同的地方不一样的床铺上入睡过,这是她躺过的最舒服的床铺。床单柔软,被子厚重又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者她只是刚刚浅眠时,她听见了门框上响起了三声叩响。半梦半醒之间,她几乎没注意到门板开合的声音,艾瑞克轻手轻脚地走过房间,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仿佛那目光有着实质的重量。

  确认她已经睡去,艾瑞克重重地坐在自己的床上。克里斯汀偷偷睁开眼皮,越过被子透过缝隙看着他纤长的身躯。在某个时刻,他肯定关了灯。

  他手肘撑在自己的膝上,抱着头。那个姿势太令人心疼了,克里斯汀在他发现她的窥视前赶紧合上了眼,不一会儿,晃悠悠的船就带她进了梦乡。

  ————————————————————————————————————————————

  当她再度醒来时,微亮的晨光已经投过了窗帘,直直的往她眼皮底下钻。克里斯汀觉得自己有些头痛,就低低地轻吟一声,用手指揉着额角。

  “晕船?”轻柔的低沉声音响起。

  克里斯汀忆起了自己身处何处,猛地将滑到腰际的被单拉高。虽然睡衣遮蔽了她的身躯,但是她依然觉得自己非常暴露。艾瑞克躺在对面的床上,她沿着他那挂在床沿的穿着鞋子的脚部,一路往上看向那双修长的腿,整洁的衣物,还有戴着面具的半脸。他正在看报纸,身侧还放着好几份别的报纸。

  他这着装看起来一如昨晚的样子,克里斯汀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当她正审视着他时,艾瑞克突然站起身来,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没错,”他嘟囔着,把报纸夹在臂下,径直往阳台走去,“我得去透透气。”

  这让克里斯汀红了脸,当艾瑞克一出门,她就马上套上了自己的羊毛睡衣和拖鞋。

  等她同样来到阳台时,冰冷的海风倒是帮她清醒了一下脑袋。这阳台大小适中,正好可以摆下一张桌子和两把躺椅,并留有一些空间可以走动。艾瑞克靠在墙边,躲避着其他头等舱客人们的窥视目光。

  然而,克里斯汀也没有一出来就望向他。映入眼帘的是几英里绵延不断的波浪轻轻翻腾裹挟着白色的浪尖,天空碧蓝无云,地平线在远方清晰可见。

  克里斯汀见状喜上眉梢,为这美景不由得出声轻叹,忘了自己只穿着睡袍的事实,奔向了栏杆。风吹动着她松散的头发,克里斯汀深深吸入一口咸咸的海风,转身对着艾瑞克绽放了笑容。

  “一点都没晕船,”她说着,看见了艾瑞克的嘴角也稍微上扬了。“我喜欢大海,但是以前我从没有机会航行到大海中央!刚醒来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头痛,不过新鲜的空气让我舒服了很多。”

  艾瑞克伸出手意图领她回室内,克里斯汀欣然接受了。虽然她很想继续吹风看海,可她得穿戴整齐。

  “看见你身体健康我很高兴,亲爱的,”艾瑞克低声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克里斯汀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你昨晚到底有没有睡着啊?”

  艾瑞克听闻此话,径自走向房门,以此作为谈话的终结。“我不怎么需要睡眠。在你更衣的这段时间里我出去订一下早饭。记得,三下敲门,克里斯汀。”他留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克里斯汀吹起脸侧的发丝,给自己换了条简朴的深红色衣裙用以今日的探索活动。她从没来过这么大型的船上过,这儿一定有不少娱乐设施,或许她还能拉着艾瑞克和她一起行动呢。

  当艾瑞克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理头发,她迅速伸手想把毛巾盖回镜子上,但是艾瑞克无所谓地摆摆手。

  “没事,你不用管我。”他语气并不是很随和,接着他坐在桌边看起了报纸。这份报纸上的文字是她不认识的,现在她很好奇他到底会多少门语言。

  “艾瑞克,”两人在寂静中度过了一会儿,此间除了报纸的翻动声其余声响一概全无,克里斯汀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还好吗?”

  “挺好的,”他放下报纸朝着她这边扫了一眼,发现她已经把镜子遮住了,在克里斯汀向他转过身来时他也面向了她。他琢磨着用词,慢吞吞地说,“现在的一切对我来说是崭新的体验,克里斯汀,我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这么长时间融入人群了,更不用说还被迫和你近距离共处……我需要点时间去适应。”

  克里斯汀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对艾瑞克的不适应感同身受。伪装夫妻,同处一室,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尴尬的极致了,再想想艾瑞克对她的情感,这一切更加令人不知所措。她不希望自己的任何举动会给他带来错误的信息,又害怕会再次伤他的心。

  “慢慢来,”她试图去安抚他,“对我来说这也不容易。艾瑞克……今天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这艘船。”

  他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你自觉不晕船,但是要彻底熟悉这颠簸环境还是需要几天的。你确定你能四处走动吗?”

  “我可以的,真的,我迫不及待想出去看看了。”

  “那么或许等太阳下山以后,我们能出去走一走。”他有点焦虑,坐立不安,忍不住地抖腿。

  克里斯汀叹息一声,这正是她所怕的,艾瑞克会认为哪些事情是对她能做哪些事情是她不能做到,并且以此寻求掌控的感觉。“我不可能一整天就关在这个屋子里,艾瑞克。我会疯掉的。”她站起身来,从衣钩上取下自己的斗篷,掀起披上,并在领口系紧。

  艾瑞克见状猛地站起身,“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走来走去。”

  “我能。”她眼神中冒着挑衅,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自力更生的,她足以照顾好自个儿。“你也可以我一起去啊。”

  他瞪大了眼睛,一只手轻触自己的肉色的面具。克里斯汀静待着他的回复,但是他没有作响,于是她走向了房门。

  她的左手被他拉住举起,克里斯汀转过头来,看见他颤抖着把戒指从自己的手上取下,戴到了她的手上。这枚戒指的重量是如此的熟悉,还有那金色指环和黑色卵圆宝石。

  ————————————————

  当克里斯汀一出门,脚步声逐渐远离后,艾瑞克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扯下自己的面具,掌根紧贴着火热的脸庞。他戴着这粗糙的皮革面具太久了,轻微的触碰都如同用烙铁印上皮肤一般。

  他伸开双腿,张口努力汲取着空气,随后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镜子,把毛巾拉下。他强迫自己看着镜中的倒影,那遭天谴的畸形面庞,颧骨的酸痛处露出了血肉一般的色泽。

  艾瑞克需要提醒自己的注意自己的真实模样:一个有着可怕前科的怪物,没可能给予她任何未来,最好早点打消其他念头。

  最后他终于移开了眼睛,把镜子重新蒙上。

  一早上过去了,克里斯汀都没回来过。他知道她肯定在外边吃过饭了,但是却仍旧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只困兽,心中满是对她独自一人在船上走来走去会发生的意外的恐惧。艾瑞克想看书来分散注意力,但是他的思维完全不在这上面。他在阳台上坐了一阵子,满眼海水蓝天,枯燥无味。

  当下午茶的铃声响起,克里斯汀依然没有回来。艾瑞克终是戴上了自己的面具,压低帽子,走出门去寻她了。

  艾瑞克是在观景甲板边的一个很长的会客厅里找到她的,里头摆着小茶桌和绒面扶手椅。她和一位戴着巨大羽毛帽的老妇人还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坐在一起。

  她正欢快地笑着,自从那个子爵在屋顶上对她求婚的那个夜晚起,艾瑞克就没见过克里斯汀这样子笑过。

  躲在门槛一侧,他生怕被克里斯汀看见,又在墙壁靠了一会儿,转身快步回到房间里去了。克里斯汀找到了其他一起相伴消磨时光的朋友,他不该小看她的交友能力。克里斯汀总有着一种魅力去让人喜欢她,正如他在多年以前被她的光芒所吸引一样。

  过去的两日,他习惯了她的陪伴,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对他展开笑容,心中不禁想着这样的笑容如果能只属于他一人就好了。

  过了几个小时,克里斯汀回到了房间,没过多久晚餐铃就打响了,示意着乘客们可以整装前去就餐。克里斯汀在门上敲了三下,借用他的方式来告诉他自己要开门了。

  “嗨,艾瑞克。”她雀跃地打了声招呼,跑到衣柜边上,“我遇到了特别好的人,谢瓦利尔夫人和她的侄女海瑞特邀请我与她们共进晚餐。因为谢瓦利尔夫人的丈夫住在那边,所以她们先去纽约生活一段时间,接着再去波士顿。”她忙着拿出一条深蓝色的晚礼服,顿了顿后又说,“我跟她们说我是新婚妻子,”接着她又轻轻说了一句,“或许这能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稍显生疏的地方。”

  他随意糊弄了一声,起身想离开房间这样她能更衣,却见克里斯汀跑了过来,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们一直敲门不会显得很可疑吗?”在艾瑞克的注视下她润了下唇,“我只是要换条裙子,你……你可以就转过身去。”

  艾瑞克特别想从这个场景中逃离。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大眼睛是如此地美丽,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祈求望着他。所以他只得背过去看着墙壁。

  他听到克里斯汀呼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飘起了一段旋律,他站着等待,手指也不闲着,在另一只手背上敲打着旋律。

  这时她的声音响起,因快速更衣而有些喘气,“换好了!”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曼妙的背部曲线。他以前曾见过这条裙子,是在唐璜的胜利的演出前的时候了,当时在她父亲的墓前,他最后一次试着去引诱她跟他走。这条裙子必是有裙撑的,他看见裙摆了这东西,导致里头的衬裙有部分露在外头。

  “我能帮你整理一下裙摆吗?”他在说话的同时跪在她脚边,见克里斯汀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便帮她把裙子拉好了,让裙摆顺利地滑下,铺在地板上。

  “艾瑞克,我……谢谢你。”艾瑞克站起身时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艾瑞克,”她又说到,“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晚餐?”

  “不想。”他迅速地回答了,心中早知克里斯汀会这么问他。

  “但是……”

  “快去吧,”艾瑞克有些烦躁,“别迟到了。”

  他听见她用力地吸了口气,每次快哭的时候她都是这样的,接着她就再一次走出门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孤独一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

  ————————————————

  两个多小时过后克里斯汀才回来,显然她和先前遇到的两位法国女士相见恨晚。玛利亚和她的侄女海瑞特相当有趣,似乎急着想去纽约,她的丈夫正在那儿等着呢。虽然每每问及她和艾瑞克的时候都会让她手足无措,但是她们说的那些有关美国的事情实在是太吸引人了,让克里斯汀忘了回去。

  她在门上敲了三下,接着步入房间。太阳早早地就落山了,墙上的一盏灯给室内的两张床和家具笼罩上一层昏暗的光。

  艾瑞克躺在他的床上,克里斯汀还以为他睡着了。等她走近时,她感受到了艾瑞克落在她身上的沉重目光。

  “抱歉,吵醒你了。”她轻声说,“晚饭时间比我想得要久。”

  “我没睡着。”他回道,声音里的恼怒令她瑟缩。

  她再走了几步,正想把自己的手套脱下,而手指上的戒指卡住了丝绸,这使得她又努力拽了拽才把手套取下。“今天的晚宴太棒了。我从没见过这样一道接着一道上菜的晚餐,还有许多不一样的餐后甜点。”这句话其实撒了点小谎,她以前是参加过这样的晚餐会的,当然,是在劳尔的宅邸里,不过她没想提起这个去进行什么比较。“多希望你也在场。”

  “是吗?”

  他的语气冰冷,克里斯汀皱眉道,“当然了,玛利亚和海瑞特问了可多问题,而且还不止他们,餐桌上的人一个个都想知道我是谁,还有你在哪。而我意识到我真的没什么可以回答的。虽然他们只是想找点话说,但是我确实很想让你在场,能帮帮我。”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摆了一个比较惯常的坐姿,也是让她比较熟悉的姿态。

  “你没必要去吃晚餐,”他说,“这是你自己选的。”

  克里斯汀摊了摊手,“我当然知道,但是你总不能让我一路上都窝在房间里,艾瑞克。”

  “我所期望的一切,”他低沉着说,“就想完成我的诺言,保证你的安全。我必须得指出,如果你继续像这样在船上四处跑动,这将会是一个很难完成的目标。”

  “我不是独自一个人在外边。”她说着,相当愤怒地站直身子。

  “然而,她们依然是陌生人。”

  “如果你去见见她们,她们就不是陌生人了。”

  艾瑞克也站起来,俯视着她。克里斯汀虽然心中忐忑,却也没有退缩。“我并不想认识她们,克里斯汀!你与我生存的世界截然不同。当你见到陌生人时你有机会去认识她们,去试着让她们进入你的生活。而我每遇到新的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好奇变成对我的厌恶,最终这种厌恶会变成恐惧。”

  他没有说得很大声,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怒吼,毕竟这边的隔音并不是很好,而他得小心行事。然而他低哑的嗓音似乎让这句话显得更有威慑力了。

  /你在挑战我的耐心,做出选择。/

  “显然,”他接着说,“我的妻子怎么会一直独自在外呢。”

  克里斯汀眼眶里开始蓄积水气,她仰起头像要抑制落泪,“是你自己想一直呆在室内的,而且我们不是夫妻。”

  他的表情相当难看,克里斯汀听见心跳声怦怦在耳边响起,眼泪开始顺着通红的脸颊滑下。

  最终他开口了,“既然你这么快就提醒了我。”他从她身侧越过,径直走向房门。

  “你……你要去哪?”

  艾瑞克取下帽子和斗篷,握上门把手时顿了顿,低声说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走了。

  知道他不会出去太久,克里斯汀一见房门关上就把房门锁上了。她转身瘫倒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抱住自己任凭眼泪往下流。她因为这疲惫的旅途哭泣,因思念父亲、思念梅格,还有那远去的过往日子而哭泣,同时,她也为那位从没体验过正常人生的男人而落泪。

  而在这漫长的消沉中,当她倍感疲倦时,有那么些眼泪也是为曾经那本可以拥有的丈夫而落泪。在那个时刻,她对自己的恼怒升腾了起来。

  将纸墨铺陈在桌上,她透过逐渐干涸的泪水,开始书写。

  挚爱的劳尔,

  她蘸了蘸墨水,犹豫几分后在纸上流畅地写下字句。

  恐怕离开你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美国,但是我的心却留在了法兰西的土地上。我希望你能因着这封信能原谅我,并且能跨越重洋来寻我回去……

  在信里,她描述了对旅行的焦虑,还有对艾瑞克的担忧,对自身情感的摇摆不定,她写啊写啊,直到将一切现实都写在了纸上。

  收尾时,她写下了:永远属于你的克里斯汀。

  当她写完这封信将其折起时,却在行李箱里找到了艾瑞克的半脸白色面具,那黑色的孔洞似乎在谴责她。她把信纸塞在面具底下,用旧衣物把它俩包起来塞在箱子最底处,深埋在层层衣物之下,足以让她遗忘这一切。

  把这些都写出来让她这三日来纠结满溢的思绪情感顺畅了许多,克里斯汀觉得自己心情松快多了,头脑也更加清醒,等一有时间,她就把这封信销毁了。她生命中有关劳尔的部分已经完结,不必再回顾。

  事实上她也不是真的很想回去。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更衣了睡觉去,但是她此时躺在床上,默默等着艾瑞克回返。慢慢地,走廊里就清净了下来,客人们都回去休息了。当墙上的钟表走到深夜时刻,又跨入更深的夜晚时,克里斯汀再也等不住了。

  —————————————————————–

  磐石号,许多像这样大型的游轮都有着钢琴,它也不例外。一架斯坦威A型钢琴,相当名牌。艾瑞克想着自己或许能到了纽约以后去斯坦威展厅瞧一瞧,据说那里有着上百架钢琴,纽约爱乐现在正在那里。

  这架钢琴有点走音了,但是艾瑞克现在手头没有工具,也没兴致去调音。

  这个时间点,走廊里没有多少客人了,吸烟室里坐着两位男士,但是他也没必要去那里。

  他找到了一直帮他跑腿的那个乘务员,那人指引他来了这里。钢琴放在这宽广大厅的尽头,椅子和小桌是专门供给闲逛闲聊的客人的。艾瑞克给了点小费,让乘务员锁上一个门并呆在另一个门边,免得他的演奏引起无关人等的注意。

  艾瑞克在琴凳上坐下,摆了一个惯用舒适的坐姿。他将十指摊开展在琴键上方,迟迟不落下,感受着象牙琴键在手指下的触感,他是多么想念自己的那架管风琴,然而这钢琴也可以凑合着用。

  是的,它可以。

  指尖按出的一个和弦让这片空间瞬间焕发了活力,他是如此渴求音乐能重回他的生活,及时只是和这乐器相处一小会儿,都能平复他躁动的灵魂。

  不再过多犹豫,他合上双眼弹出一曲舒缓却又带着阴郁色彩的乐章。他没有弹任何自己作的曲,“唐璜的胜利”那次灾难性的夜晚依然记忆如新,这让他暂时无法承受听见自己的音乐所带来的痛苦。但是他从其他作曲家的音乐里汲取一些安慰,指下流淌出一首又一首断奏曲,这些隆隆旋律之间透露的是自身混乱的心绪。

  船员守着的那扇门忽然打开了,一声清嗓试图打断他的演奏,但是艾瑞克没有停下,他瞄了一眼那人,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克里斯汀就站在那里。

  他点头许她进来,克里斯汀便跨入了房间。在那一瞬间,艾瑞克指尖的琴音便舒缓起来,试图让她不那么紧张。他匆匆看了一眼她的脸就将注意力转回了琴键上,那一眼他就看出了她颧骨和鼻子因哭泣而留下的印记。

  她走近他的身侧,出乎他所料地坐在了琴凳上,她的裙子都有部分盖到了他的膝上,两双腿只距毫厘。好一会儿,克里斯汀都只是静静看着他弹奏,那双蓝眼睛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他一边,接着视线落在了起起落落的手指上。

  随后,他奏完最后一曲,尾音逐渐在空中散去。

  克里斯汀轻声打破了沉默,“曲子真漂亮。”

  “你才是漂亮的那个。”他的嘴忽然背叛了他,在意识能阻止之前先行动了起来。

  话音一落,便让两人僵坐在那,这凳子真是光滑结实。艾瑞克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解释一下。

  “克里斯汀,我……”

  电光火石之间克里斯汀的手就抬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用指尖轻微施压来阻止了他的下一句话。“请你,请你让我说完。”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为今天的行为道歉。我知道这一切让你很难适应,但是我有的时候真的……真的没顾虑到。”

  她站起身,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抓起了他的手,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突出的关节。克里斯汀看着相握的手,又说,“艾瑞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承蒙他人关照,在那么多事发生以后,我想要更加独立坚强一些。”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我需要能够自立,我最终……必须得自立的,对吧。”

  如果他能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就好了,她会允许吗?他转头面对她的注视,握住了她纤细的手指,那枚他给的戒指硌着了他的手。这戒指的存在是一种讽刺,毕竟他知道这只是临场作秀的道具。

  然而。

  她来寻他是为了跟他说一说心里话,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将真心吐露。艾瑞克深吸了一口气,像落崖之人紧抓救生索一样地抓着她。

  “克里斯汀,我爱你。”

  她小声吸了口气,但是他选择继续说下去,“我爱了你很久,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值得你对我有任何感觉,而且我今天的举止只会让你更加远离我。你说自己需要空间去寻自己的路,你说的是对的。”他动了动,似乎在挣扎着什么,“在你的人生中,我一直扮演着鬼魂的角色,多多少少忘记了该如何像人类一样活着。”

  “哦,艾瑞克,”她抬手捧住他的脸颊,“你是。虽然你这么说,但你确实就是人类。”

  当他以近乎祈求的姿态去环住她的腰时,克里斯汀以圈住他的肩颈拉近他的距离作为回应。艾瑞克深嗅她发间的芬芳,感受着她身躯的贴合。

  在这一刻,他相信她的话。

Chapter 14: 间奏

  • 译者的话:猝不及防就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以及我很喜欢唐璜的胜利哎(猛男嘤嘤)

艾瑞克拥抱她的时间似乎过长了,显得有些逾越,但是克里斯汀随着他的心意让他抱着,直到他自己松开了手。这下克里斯汀倒是马上怀念起被他抱住的感觉了。当他转回去弹琴时,她转动眼珠子紧紧地盯着那双手,看着它们开始在琴键上飞舞。

  他再次变换了一曲,手指敲击在黑白键上奏出更加舒缓的音乐。克里斯汀看着他动作,觉着仿佛那手都是按在自己的皮肤上,那环住她手腕的力度,骨骼似乎都能隔着皮肤紧贴着。

  她有点好奇那双手落在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叹了口气,克里斯汀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脸颊下的躯体立马僵住了。乐曲缓缓地停下了,余音消逝。

  “你累了。”他轻声说。

  “是有点,”克里斯汀并不否认,“但是我想继续听你弹琴。”

  “我们可以下次再来。”他似乎有点在犹豫着什么,接着他动了动唇,贴在她的发鬓。在克里斯汀回过神之前,他就火烧屁股一样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他的目光似乎在暗示她说些什么。

  克里斯汀,我爱你。她的胸膛里心脏怦怦跳动,这场游戏她还能玩多久呢?

  相较于掌心相握,克里斯汀选择与他十指相扣,这种更加亲密的手指交缠令她颤栗。他们就这样穿过门,看见船员还在门口站着。

  艾瑞克对着他点点头道,“多谢,劳伦特先生。”

  年轻的小伙微笑着轻轻鞠躬,“能为您和夫人提供服务是我的荣幸,先生。您觉得明天的早饭迟点送去行吗?”

  “那真是太好了。”克里斯汀努力忍住打哈欠的动作,她找到了艾瑞克正想带他回去,这一整天的四处走动让她疲惫极了。

  劳伦特向他俩道了晚安,匆匆走向了一侧的楼梯,而他们则向自己的特等舱房走去。一路上,他们没在狭窄的长廊里遇到多少人,偶尔能听见舱房里传出少许声响。克里斯汀知道到了晚上,大家吃过饭以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打打牌,听听钢琴独奏或者是四人乐队的曲子,再聊聊八卦,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了。

  一回到屋子里,艾瑞克就自觉去到阳台,这样克里斯汀可以更衣就寝。她飞快的套上一条睡裙又穿上自己那厚实的睡袍,从头到脚盖得严实。接着她敲敲阳台的门,让艾瑞克回房,自己则是梳洗去了。她假装自己没注意到艾瑞克对她的注视,并且努力不在他的眼神下变得害羞。

  他睡前的准备很简单,稍作清洗,再靠在床边的墙上阅读一本英语书。

  克里斯汀上上下下大量了他一番,他穿着一身正式的服装。“你都没有睡衣的吗?”

  “我确实没有。”他头也不抬地说着,“对于我这种不怎么睡觉的人来说,买睡衣就是浪费钱。”

  听见这句话,克里斯汀大笑出声,这下吸引了他的注意。不过她不是在耻笑他,艾瑞克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灯光的暖色变得更加明亮。“即使是您,先生,也得睡觉。您哪怕是别穿着那条燕尾服,都能躺得舒服一些。”

  “小姐您如果坚持这个观点,那我便答应好了。”他语气中的愉悦也感染了她。只见他坐起身来,把燕尾服从肩部拉下,随即将整条西装外套也脱了。他舒展手臂,将衣物挂在椅背上,又取下了领结,还解了几颗扣子,这完全出乎克里斯汀的预料,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子的穿着,即使是在剧院底下的时候,他也没这样穿过,因此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艾瑞克高挑的身躯躺在那张小床上,一双脚还悬在外头,和她早上看到的姿势无二区别。

  克里斯汀哼了一声,“你穿着鞋也没法舒服睡觉。”

  艾瑞克立马站起身来去松解自己的鞋带,将它们脱下放在床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随后再次躺下了。

  她不想让这气氛变得糟糕,然而有个东西她非常想让他拿下来,“还有,”她小声说着,“你的面具。”

  ——————————————————————————————————————————————————

  沉默充斥着空间。艾瑞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他这么做就能凭空消失一样。他可能脑子里过了无数回复,但是没有一句合适说出来,基本上这些话都会伤害到克里斯汀。

  他生命中的每件事情……总是得关联到这张面具上吗?

  克里斯汀从自己的床上坐起,她雪白的足踝露了出来,接着是睡衣和睡袍的下摆垂到了地面。她轻巧地踩着地毯走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他立马就想站起来,但是克里斯汀用手轻压在他的膝上,让他的逃跑计划在中途被扼杀了。

  “艾瑞克,”她柔声对着他说话,但是他此时不敢抬头看她,“没日没夜地戴着面具……肯定很难受。”

  确实不舒服,但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戴面具了,在她面前他的真面目暴露得实在是太多,每回他都侧过脸去,以免给她带去冲击。

  克里斯汀抬起手来,捧住了那粗糙革制的面具,他出手锢住她以防她想进一步动作。然而她只是轻轻地抚摸着面具的轮廓,勾勒着鼻梁的弧度,这让他少许捡起了一些胆量去看她的脸,他所见到的只是她充满好奇又有些许沮丧的表情。她的发丝散下,垂在肩膀上,就像光环一样笼罩着她。

  她再次开口说话时,温暖的吐息从他的脸旁吹过,“我能懂你为什么不想再戴那张白面具,真的,但是这张新的面具……”她犹豫着,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接着继续道,“从远处看,这张面具确实看着像真的,然而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如果有必要时,你就戴上它,但是私下里只有我俩的时候,我更宁愿看着你的真实面容,艾瑞克。”

  私下里只有我俩的时候,她点出了这个重点,自从歌剧院的那件事情以后,两人很多的相处时间里艾瑞克都没有戴着面具,直到他在行李箱里找到了这副……还有那张全脸黑面具,他就像抓着安全带一样死死不放,天天戴着它。

  艾瑞克笨拙地构造着词句,“我很难相信你会毫无意见。”不必说明亦或是用手指出,他的意指非常明显。

  “以前确实有过,”她这么说着,这让努力保持沉静的艾瑞克忍不住心生绝望。克里斯汀抬手,用手指沿着面具边缘细细地摸索,触碰着血肉与皮革的交界之处,“然而,我已经知道这张皮囊之下的人是什么样的,而且我也知道这种材质的面具会让皮肤受伤。求求你了,艾瑞克。”她的手指抓着面具,艾瑞克明白她的请求何意,又知晓她的行为只是出于同情。

  然而……

  艾瑞克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轻轻将其松开。“回去睡觉,克里斯汀。”他斩钉截铁地说。

  闻言,克里斯汀耷拉下了脸,但是她听话回去了。在她宽衣上床时,艾瑞克别过了头,等她把被子扯到脖子上时他才继续动作。多么简单的一个请求啊:摘下面具。他的双手却在松解脑后的细绳时,不住地颤抖。

  眉弓和颧骨上擦伤的皮肤遇到空气丝丝作痛,适时摘下一会儿面具能促进伤口的愈合。艾瑞克故意没有关灯,他知道克里斯汀正在看着他。手提着面具,他跨过房间去调暗灯光。当他躺回床上时,艾瑞克把面具放在了一旁,触手可得。

  过了许久,他才斗胆偷偷看了对面的女子一眼。昏暗的光照着克里斯汀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对着他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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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艾瑞克感到相当不适,那晚他仍是睡了会儿觉。每每当他醒来,都觉得克里斯汀可能会看着他,但当他去确认时,她一直是那副沉浸在梦乡的样子。

  她睡觉的时候蛮不安分——这是他所不知道的。有的时候她大声地说着梦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梦话里也没有名字这样的组成出现。艾瑞克开始羡慕她似乎用什么姿势躺着都能睡得安稳,而他最喜欢看她舒展开脊背,发丝散乱,一只手随意地覆在额头的样子。

  克里斯汀在艾瑞克的纵容下睡过了早饭的点。劳伦特在迟些时候来送早饭的时候,艾瑞克又特意让他小声一些。没过一会儿,她逐渐醒转,迷蒙地蹬开被子解放双腿。双腿无暇的雪白皮肤一闪而过,她就因为突如其来的冷意将被子扯了回去。

  “早安,”艾瑞克走到窗边,拉开帘布让阳光少许透进来一些。

  “早,”她嘟囔地回了一句,呆滞地坐起身来。艾瑞克相当爱她晨起时稍显混乱的棕色发卷,她努力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样子,他是怎么都看不腻的。

  “喝点茶?”

  “谢谢。”

  克里斯汀穿睡袍的时候艾瑞克给她倒了杯茶,“劳伦特把你的洗澡时间往前了提一些,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去?”

  听到这话,她显然相当高兴,艾瑞克见状也暗自勾起嘴角。她很快就收拾了换洗的衣服,提着袋子前去走廊尽头的浴室了。等她回来时,艾瑞克正坐着看报,在到达纽约之前,他们都只能看旧报纸了,但是鉴于船上有着各样的人,他们也提供了足够的外语报纸。这份报纸是德语报,艾瑞克很乐意顺便锻炼一下自己的德语水平。

  他看了好久,这才发现克里斯汀坐在一旁正观察他。艾瑞克放下报纸,抿嘴试图不叹气。说实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没出门继续探索这艘游轮,亦或是去和新朋友们打交道。

  “怎么了?亲爱的。”

  “你就只在这坐着看东西吗?”

  他抖了抖报纸继续看,“没事干的时候就读。”

  她似乎早料想到了这个答案,只见她走到自己的行李箱边,背对着他在里头找寻了一番,这让艾瑞克视野受阻,他瞟见了一个像是乐器盒的东西,狭长的盒子。她把那盒子挪开了一点,随后又放回原位,想必那是她父亲的小提琴了,虽然艾瑞克并没见过那把琴。

  “我之前看见了它,然后就想到了你。”她说着,把一个包裹放在了他的膝上,坐在这个小沙发的一旁。

  他轻松地拆开厚厚的外包装,低头看向里边的东西。封皮底下是一叠松散的纸张,上面画满了细黑线条:空白的乐谱。他的天使给他买了一叠乐谱。

  克里斯汀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我还买了笔和墨,虽然我发现它们可能不够用,而且质量也比不上你惯用的,但是我没……”

  艾瑞克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让她停下了说话。掌下的皮肤是那样温暖柔软,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尴尬而开始泛红。他纵容自己将指尖滑入她的耳尖发鬓,感受那柔软的卷发。

  “谢谢你,”声音有些低哑,“我好久没写铺子了,自从……”

  “唐璜。”

  “是的。”

  她伸手将他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而后又走回自己的行李箱旁蹲下。“我不知道你看到它会有什么反应,但是这毕竟是属于你的东西。”她从箱子底部抽出了一本谱子,艾瑞克马上就认出来了。

  他接过乐谱,那厚重又光滑的羊皮纸是如此熟悉又陌生,仿佛是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并不是几个星期前刚拿过的。这全本的“唐璜的胜利”静静地躺在他的膝上与他对峙,似乎本就该在这里。

  “你从哪找到的?”他问道。

  “我们那可爱的经理们把它拿出来展览了,我大概是把它偷来了吧。”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显然因为搞不清他的态度而焦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他们拿着这谱子,它是你的毕生杰作。”

  “这是堕落的东西。”他厉声道。

  克里斯汀因他尖利的语气而有些瑟缩,又因为惊讶张开了嘴。

  “一个疯子,写了一本乐谱。”他情绪有些激动,“或许刚开始写这玩意的时候,它还有些价值,”他翻动着乐章,每一笔红色的字迹都似乎刻在他的心上,鞭打着他,“然而,在跨年前的几个月,我扭曲了它,黑暗与可怖充斥了它,我自己也是这样。这样的音乐,如果你还想称之为音乐的话,它从不应该出现在舞台上。”

  克里斯汀静坐在那里,琢磨着他说的话,随后她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纤细的手骨与其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其中,我发现了它的美丽。艾米塔那美妙的花腔,层叠的厚重情感,还有人物的复杂性,你的这部剧虽然奇特,却不至于令人害怕。”

  艾瑞克嗤笑一声,“唐璜故意躲藏起来,为的是引诱艾米塔。我觉得他就是可怖的代言人。”他托起克里斯汀的手,在那光洁的皮肤上印上一吻,“我想毁掉它,但是我该把它留着以此来告诫自己曾有多么堕落。”

  “我们都犯过错。”克里斯汀低语道,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艾瑞克发现她呼吸有些加快,胸腔起伏,撑起了衣领,让它严密地贴合着上身。

  “确实如此,亲爱的,但是不是每个人的过失都会带来无辜之人的消逝。”他用力回握,或许有些太用力了,然而克里斯汀没有缩手。

  “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轻柔地问,“艾瑞克?”

  他不想告诉她自己杀死皮亚吉的真实理由。当他的怒火退去,当她的亲吻将他唤回现实,他才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令自己变得比谣言中的那怪物一般的自己更加不堪。

  “非常困难,”在马赞达兰的时候,达洛加曾这么告诉过他,“杀了人以后想恢复过来是非常难的事情。”

  然而他恢复过来了,确切地说,是被眼前的人儿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的蓝眼珠子里带着关切的神色,在天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失去了理智,”他说,“我没想杀他,我在仓促将他换下台的时候……我这辈子遭受了很多事情,克里斯汀,但是这次我是第一次觉得或许我罪有应得。”

  她扭过身子正面看向他,空着的那只手攒紧了他的衣服,“皮亚吉是一个好人,艾瑞克。”

  她扫视他的脸庞,目光从那露出来的那边脸庞,看向面具,再到假发,将他的面容尽收眼底。在这样的审视之下,艾瑞克有些发颤。当她将自己的手从他手底抽出后,他只能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大腿,那温热的手指滑进他的领带之下,在纽扣的缝隙之间探寻着他微凉的皮肤,这让他一时忘了呼吸。克里斯汀的意图很明显,她并不满足于指尖带来的接触,飞快地解开了他的一颗纽扣,让整个手掌伸了进去。

  她的掌心,温暖又柔软地按着他的左胸,让他猛地喘了口气。

  “你的心脏还在跳着。”她靠得很近,近得如同一个虚幻的亲吻,近得能轻易将他撕碎推入万丈深渊。他愿意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它跳得又快,又有力。”她的眼角终于是溢出了泪水,沿着脸颊流出一条蜿蜒的细痕。他知道这些泪水并不是为了他而流的。“你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去改过自新。”

  改过自新。

  他可以这么做,为了她,因为她坚信他能摆脱魅影的身份,成为更好的人,不再是个幽灵,会恐吓所有敢反对他的人,即使是她也难逃他的恐惧阴影。当他的心脏在她的掌下跳动时,他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对这趟旅途终点的期望。有着她伴随左右,他能披荆斩棘。

  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衬衣里拉出,他用自己畸形的双唇去亲吻她那指尖,指节,还有因贴着他胸口而变得温热的掌心,再去感受那平时经常被他粗暴地握紧的手腕,去体会她的脉搏。他为她而激荡,五感放大,克里斯汀那加快的呼吸,光洁的皮肤,香水的芬芳,种种体会被他尽收。他能有一天赎罪得足够,从而能获得她的青睐吗?

  “我……我会的。”他贴着她的手腕呢喃,似是要把这样的承诺刻入她的血肉。

  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有余生的时间去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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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新朋友们该担心了。”当克里斯汀说自己今天不出去吃饭的时候,艾瑞克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会给她们递个消息,”她答道,“或许我会和她们一起喝下午茶,其他时间多在这里呆一会儿。”

  在这屋子里陪你,她这么想着,但没说出口。在先前的对话后,克里斯汀并不准备继续向前跨越。她被自己的大胆所惊骇,他亲吻自己手腕的触感依然残存,与薄唇不同的那侧粗糙的畸唇让她心生颤栗。当她合上双眼,她就能回想起亲吻那样的唇的体验。

  选择今天不出门这个举止可能有点过于激进,但是她想多陪陪他,即使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阅读。他们的相处时光里,鲜少有这样的日常闲散。

  读了一小时的书,克里斯汀揉揉疲乏的双眼,听见艾瑞克也合上了自己的书本,将它放在一边。

  “你能给我看看乐器盒里的东西吗,亲爱的?”

  “哦!当然!”她猜他应该是在自己翻找纸笔的时候瞄到了那盒子。克里斯汀飞快地拿出这狭长光滑的盒子递给了他。

  艾瑞克拉开闩子,看到了里头的小提琴,双眼一下睁大了。“米滕瓦尔德手工制的。”

  “对,”克里斯汀相当自豪地答道,“爸爸卖了我们在瑞典的房子,这才买得起这把琴。妈妈走后不久我们就开始四处旅行了。”

  艾瑞克小心翼翼地托起这把琴,转动着光滑的琴身,这样他能仔细去观察那金黄色的漆层和琴头的弧度。琴弦只有少许使用的痕迹,因为克里斯汀的父亲买来这把琴没几个月就去世了。艾瑞克拨动琴弦用自己挑剔的耳朵去检查它的音色,克里斯汀努力压下颤栗。

  “几乎没有走音,”他低声评了一句,“槭树?”

  “后面是,前边的是云杉。”

  “这把琴你保养得很好,他教得很棒。”

  克里斯汀因这夸赞露出微笑,“最起码可以做点什么,毕竟我不会拉琴,手指笨得很。”

  “哈,但是你的嗓音可以让人完全忽略你的这点小笨拙。”艾瑞克心情大好,他拨弄着琴弦,让其发出几个和弦。“多么温暖的银色,声音恢弘又不失平衡。”

  “就像我爸爸一样,他总是收到类似的赞美。他拉出来的琴曲总如同他自身一般温暖,”克里斯汀的嗓音里带着回忆,不过最起码她现在可以坦然地说起她的父亲而不必带着哭泣了。

  艾瑞克从箱子里取出琴弓,“唉,没有弓毛,但是我猜到了。这琴弓也保养得很棒。”他再一次抚摸过琴弦,轻柔地把它放回盒子里。“谢谢你让我看到它。”

  “没事,”她说,“我很乐意。你会拉琴吗?”

  她带着期望问出口,而当艾瑞克点头时,她特别遗憾弓毛在几年前已经不能用了。如果艾瑞克拉琴的技巧有他弹琴的一半精湛……她就能再度与父亲的琴音重逢。

  艾瑞克把琴盒放置一旁,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你想练英语吗?如果你要定居美国,必须得能够和土著交流。”

  “哦!当然!请你教我!”克里斯汀只会一点基础,她拿出一本买来的外语书,想学着去读它。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都在练习英语的沟通。

  时间转瞬即逝,船上打铃提示下午茶的时间到了。克里斯汀皱起眉头,因着要出门而心生不悦,然而她早早与玛利亚还有海瑞特约好了。她站起身来去够自己的手套,戴上帽子,看见艾瑞克也站起身去带帽子。

  “我出门的时候你也要出去吗?”她问道。

  “确切地说,我大概是要和你一起去。”

  克里斯汀忍不住自己雀跃的笑容,“真的?那太好了!艾瑞克,真的吗?”

  他也勾了勾嘴角,“虽不能说我一定能呆多久,我并不是很喜欢被那么多人围着。”

  言下之意是:他是为了她才努力出门去的。克里斯汀听懂了,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相当熨帖,让她挺直了身子。她挽住他的臂膀,笑着道,“那我们出发吧?”

Chapter 15: 交织旋律(本章分级M)

  • 译者的话:
  •   成年人就是要忽然飞车。不知道会不会被X。很努力地避开部分词汇企图蒙混过关,让大家不用走弯路看文。
  •   我个人不是直译选手,意译更多。所以可能会加上一点点自己的措辞和理解(跪),不然总觉得不通顺或者过于死板。因此原文与我算是不同风味吧哈哈哈,有能力的读者请去给予原文作者支持!!(我在汤上发了好几次授权她都没回我,本社恐人士退缩了)

艾瑞克很少与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但是他经年的观察足以使他举止合当。他们的言行举止和无趣的调笑很容易模仿。

  然而就在两周之前,他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境地:陪着克里斯汀和两个女人一起坐在桌边喝茶。即使这茶水里头没有加糖,也依然过于甜腻,小三明治和甜点也令他兴趣缺缺,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并无食欲。

  他注意到了克里斯汀看见他喝茶时偷偷勾起的嘴角,因此他尽量忍受着这种折磨,仅是为了博红颜一笑。

  生人的陪伴本会使得这场酷刑更加煎熬,好在玛利亚谢瓦利尔夫人和她的侄女海瑞特卡斯塔涅特小姐都相当平易近人,虽然艾瑞克一点儿都不想参与这场闲聊。当他和克里斯汀走到这摆满了桌椅的区域时,玛利亚夫人对他的到来显得兴奋不已。

  “哦!克丽丝,上帝呀!”她惊呼道,头顶高耸的金色头发令人印象深刻。“这就是你的丈夫吗?”她站起身来握手致意,艾瑞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几乎没有触碰,又轻微鞠躬问候。“怪不得你今早不来和我们一起用餐。如果我丈夫也是这么高大又夺人眼球,我也会想要整天呆在屋里。”

  克里斯汀整张脸变成了一种漂亮的绯红色,艾瑞克对这个妇人立马另眼相看。如果这位老妇总能让克里斯汀这样,他很愿意和她一起用茶,这样羞赧的克里斯汀多多益善。

  “阿姨!”海瑞特劝阻道,一边用手给自己的脸扇风,“别把人吓跑了!”

  玛利亚夫人和她的侄女确实是讨喜的人。艾瑞克这下知道为什么克里斯汀那么快就和她俩熟络上了。她们轻松的沟通方式可以让克里斯汀毫不费力地融入她们的话题,而当她们与人交谈时,又会留有一定的余地。不像艾瑞克所见识过的其他上层社会的名流,她们和他在歌剧院墙后所窥探的那些人完全不同,这两位女士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克里斯汀肯定在什么时候和她们说过他戴着面具。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这两位女士总是目光游移在他的面具上,不过她们并没有开口冒犯。

  “所以您是经商的吗,戴叶先生?”玛利亚夫人忙着给各人递点心,随口这么问道。“我们克丽丝对你的工作内容着实是知之甚少。”她朝着克里斯汀挤了挤眼睛,调笑式地推搡了她一下,“毕竟新婚嘛。”

  “我是商人,”艾瑞克回答,“等我们到了美国,就去纽约。”

  “大家都是这样的。然而我就没这么好运,我的丈夫坚持让我们尽快回到波士顿。”

  海瑞特叹了口气,“还得带上我呢。除非在那之前我能在纽约钓到个夫婿。”她望着艾瑞克,“我想您手头没什么单身汉可以介绍给我吧,先生。”

  当然,他本人就是,然而他的心是属于克里斯汀的。“唉,小姐,”他接着话茬说,“我本就没有多少朋友,更别提介绍了。”

  玛利亚夫人仰头大笑,凑过去跟克里斯汀说悄悄话,“看来最后谁先哑口无言还是未知数啊,我开始好奇了。”

  此时一个相当矮小的男人踉踉跄跄地往他们这桌走来,浓密的胡子因脸部肌肉的愤怒抽搐而上蹿下跳的。他晃悠到克里斯汀背后,一把撑在她椅背上,这让艾瑞克心中一沉。

  这人套出条手绢抹了把汗湿的脸,浑身上下散着廉价的白兰地味儿。“如果下回我还得坐船,那肯定是我回到法国再也不出海的的时候。”

  “可怜的姨夫,”海瑞特说,“你一直在晕船吗?”

  这男人没有理睬她,倒是拖来一张椅子坐在克里斯汀边上,用拇指示意了一下她,“你又在收留流浪狗了,玛利亚?”

  妇人嗤笑一声,转头对克里斯汀和艾瑞克说,“不要管他,这是我的妹夫,利昂贝拉圭特。利昂,这位是艾瑞克戴叶先生和他的妻子,克里斯汀。”

  “有趣,”这人慢吞吞地吐出字来,也没有握手致意。虽然艾瑞克也不一定会和他握手。利昂用他那充血的小圆眼睛盯着艾瑞克看了很久,“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利昂!”玛利亚大惊,“抱歉,先生。利昂可能把自己的礼节丢在了巴黎。”

  艾瑞克抬手,对这种情况早已预备好了说辞,“小时候发生了点意外,”他敲了敲皮革面具,示意这不是真的皮肤,“为了保护受损的皮肤我戴着个面具。”

  他感受到克里斯汀藏在桌子下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腿上以示安抚,虽然他面临过比这种半醉法国人还麻烦的事情,但是艾瑞克对这样的关切很是受用。

  “很高兴认识你,贝拉圭特先生,”克里斯汀相当和善地问候他,“您为什么要去美国呢?”

  “工作上的事,”利昂敷衍道,“也不算,或者该说是没事儿干。这不是你们这些精致人儿该知道的。我就期望着把海瑞特嫁出去顺便成就一桩好生意。”他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你胃不难受吗?”玛利亚皱起眉头。

  他耸耸肩,带着满嘴残渣咧嘴笑道,“这哪里有酒喝?”往椅子上一靠,他打了个响指招来服务员。

  艾瑞克靠近克里斯汀问她,“我们可以走了吗?”

  克里斯汀点点头,放下瓷杯去跟两人告别,“玛利亚夫人,海瑞特,抱歉我们俩人要先走一步。”

  “克里斯汀,别走啊。”海瑞特开始挽留,轻撅着嘴巴说,“是利昂姨夫让你倒了你的胃口了?没办法,你得习惯他这个样。”

  利昂面露不悦。

  克里斯汀用一个甜美的微笑回应道,“我昨天睡得不是很好,想回去补个觉。”不过她此言并没否认自己厌恶利昂。

  玛利亚夫人看了他俩一眼,“那最起码晚饭和我们一起吃吧,他们说今晚有鸭肉吃。先生,克里斯汀跟我说你喜欢歌剧,你今晚一定得来和我们聊聊那个。”

  艾瑞克犹豫了,他发现了利昂相当爱窥探他人的隐私——奸诈过头,为所欲为。如果问他越多的问题,他就得编造更多的过往。艾瑞克低下头,感到自己的颈部肌肉相当僵硬,“我今晚有别的安排,如果我明天再来赴约,你们能接受吗?”

  玛利亚脸上浮现笑意,“当然可以。”

  他躬身去给两位女士行吻手礼——玛利亚似乎稍微眷恋太久——接着他帮克里斯汀拉开椅子好让她站起来。

  “那你会来和我们一起用餐吗?”海瑞特不依不饶地对着克里斯汀挽留道。

  克里斯汀望向艾瑞克寻求允许。其实她并不需要他的同意,毕竟她已经讲明白了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然而艾瑞克碰了碰她的手肘,“去吧。”

  她脸上绽放的微笑让艾瑞克心底一暖,“那我们晚上见。”

  “对,晚上见。”利昂忽然打断对话,对着她摇晃着自己那皱巴巴的手指。

  艾瑞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或许有些过于用力,他把克里斯汀半推半拉出房间。一离开那几个人的视线,克里斯汀就轻轻地把他的手松开,又挽上他的臂弯,正如船上其他的夫妇一样。他们一路走回房间,在艾瑞克开口之前,她就吐出了一口气,显然是气得不轻。

  “那男的和她俩完全不同!”

  听见这话,艾瑞克乐了,勾着嘴角笑道,“确实如此,但是不要因为那种人生气,克里斯汀,他不配。”

  “但是你看看他一来就开始说你的面具,”她愤愤地踩着步子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我真想跟他说出心里话。”

  艾瑞克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将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这让她立马冷静了下来,脊背也没那么紧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最好还是保持低调,对吧。”

  克里斯汀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

  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缓缓转过身,艾瑞克取下毛巾来擦拭她的手,而后又在指节上落下轻吻。“然而,他说自己缺钱,还有那些明显的谎话足以让我怀疑他了。过去几天他绝对不是一直在晕船。你好好休息,晚上用餐愉快,亲爱的,我去看看保险库里我们的钱还在不在,然后再留意一下这位新朋友的动向。”

  “一定要小心。”她紧紧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当然。”

  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艾瑞克跨出门去。

  用了几个小时,艾瑞克探索了这船内部的每一处,观察乘客与船员共用的通道都有哪些。在茶会后,利昂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打牌输钱和一瓶白兰地中。这个人看起来相当没有威胁。艾瑞克去查探了一下保险库,乘客们可以把自己的金子保存在那里,而他的那箱丝毫未被动过。

  确保一切安定,艾瑞克相当满意,他想去看看克里斯汀吃完饭回来没,然而当他在一个休息室里发现一组四人乐队在演奏后,他又打起了别的主意。

  他转头去找劳伦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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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汀在身后合上门,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这晚餐本该是相当愉快的,结果在利昂的逼迫追问下变得像是一场马戏团的表演。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会晚餐礼仪,尽管玛利亚夫人已经总是在制止了,然而情况一点都没好转,他依然一有机会就去窥探克里斯汀的隐私。

  卧房里没有人。克里斯汀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头是艾瑞克标志性的字迹。

  ,

  挚爱克里斯汀启,

  请务必在十点前准备好外出事宜,记得着适合在温暖的室内穿的衣物。

  艾瑞克留

  自骨髓深处发出的一阵颤栗她激动不已,她完全猜不到艾瑞克到底要做什么,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他为什么现在还在外边。

  把用来抵御寒风的厚实长裙换下,她穿上了一件短袖宽领的薄裙,玫瑰红的裙摆并不是很长,行走起来也更加便易。她松开了几缕卷发,让它们从肩侧滑下。

  在准备的过程中她曾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在为了不知什么东西在精心打扮。就在几周之前,她一想到要和艾瑞克共处就会吓得浑身发抖,那时候她只知道他是剧院的幽灵。现在她一次又一次地检查镜中自己的模样,还在室内踱步以平复胸中难抑的小股兴奋。

  最终,十点整到了,敲门声响起——那不是艾瑞克。门口站着的是水手劳伦特。

  “夫人,”他歪了歪头,“戴叶先生让我带您过去。他说如若我跟你说“唱歌”这个词,你会感觉心里稳妥些。”

  克里斯汀一时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她点点头跟着他一路走向楼梯。为时尚早,走廊里还有一些人在走动,但是越往下去走遇到的船员远比乘客多得多了。这边的长廊里装潢相当朴素,并没有富丽堂皇的壁纸和奢侈的地毯。

  走到这里时,四周的环境也变得温暖了许多。当克里斯汀开始擦拭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时,劳伦特转过头微笑起来。

  “锅炉,”他解释道,“巨大的熔炉驱使着这艘船,他们把那些东西都放在统舱这层,货舱更贴近船底与所以温度不会像这里这么高。”

  他们继续走着,这边转那边绕,走过了不同的走廊和楼梯。每走一段路,劳伦特都要打开一扇巨大的卵圆形的门,把沉重的大门推开到足以让两人经过。

  “快到了。”他保证到。

  克里斯汀发出轻巧的笑声,说,“我希望他有给你足够的小费。”

  劳伦特听言,眯了眯眼睛,眼角荡出笑纹来。“他确实给了不少,如果我能在美国的餐馆找到工作,我就能留在那里了。我英语不错,而且美国人喜欢我这种口音。”他们在一扇厚实的门前停下,劳伦特在门上敲了两声。“我们到了,我保证这几个小时不会有人来打扰。”

  “多谢你,劳伦特。”

  他替她将放门推开,一个巨大的舱室展露在眼前,里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和行李——手提箱,模板箱,甚至还有几节马车厢,大多数都被用网和绳子固定好了,以防在船舱中来回磕碰。克里斯汀走进屋子,房门在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艾瑞克?”她走进这宽敞的仓房,发出的声音并没有按她所预想的那样自四面的白色金属墙壁上传回。

  在一片寂静中她站着,只听得房间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小提琴的乐声来回应她。一开始,只有一个音符,它让她的心脏充满了希求。接着,是熟悉的指尖拨动琴弦所发出的一阵颤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首乐曲,它在空间中延展开来,带着温暖冲刷着她的身躯。

  随着音乐,她如蜂寻蜜一般找寻着。最终她发现了他。站在堆叠的被绑好的板条箱中央,一身黑色正装,高挑挺拔,无可挑剔。他的假发也是贴服着的,下巴靠在腮托上,轻巧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持弓的手法是如此精确又细腻轻柔。

  他合着双眼,却在她靠近之时睁开了,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那深邃瞳孔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不亮的光线将他高大的阴影投影在地。以前,克里斯汀可能会为他这注目的存在而害怕发抖,如今却是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而颤栗。

  他又合上了双眼,在这之前倒是因为看见了她而稍稍勾起了嘴角。她坐在一旁的箱子上,静听着曲子让其涤荡自己的身心。父亲的琴音与眼前这个男人的音乐交织,成就了她此生听过的最美乐章。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克里斯汀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艾瑞克那宽大的手掌同时握住了提琴和琴弓,空出一只手用手绢擦拭她的脸庞。

  “我总是害得你流泪,”他轻声说,“不管是为什么。”

  克里斯汀摇摇头,用他的手帕擤了擤鼻涕,“自从爸爸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听过这把小提琴的声音了,你……你为了我又使得这把琴重焕生机。”

  “这把琴相当不错,”他举起提琴,仔仔细细地查看那带着金色镌刻的表面,“你父亲拉起这把琴时肯定相当震撼。”

  “哦,他确实如此,他的音乐比任何东西都能让我平复心情。我想自从他病后我再也没得到过安宁的内心,”她睫毛颤动,看向了他关注的眼睛,“直到我遇到了你。”

  艾瑞克板正身子,将提琴架好,一首新的旋律从琴弦中飘起,低沉又舒缓,克里斯汀认识这首歌,她初次听见这首曲子时它并不是由提琴演奏的,而是艾瑞克自己唱出的。

  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说,“你给我唱过这首……”

  “在你那化妆间里,”他接道,“其实这不算什么,只是三两句创作,那时候我真的听不得你的哭泣,只想着去让你不再流泪。”

  克里斯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做到了,而我不会忘记那事。”

  初见那夜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新。那时她刚加入芭蕾组没几周,她一直很努力着去学习舞蹈和走位,这样她才好跟上进度上台演出。在化妆间里她终是忍不住崩溃了,直到一个声音从空中响起她才稍有好转。现在她知道那时艾瑞克是想试着去安抚她,他美妙的嗓音不同于她曾听过的任何声音,她乞求着让他继续唱下去,那天次日晚,他如约而至。

  克里斯汀低声呢喃,似乎是害怕说出这些话语,“要相信你是天使是相当容易的事情,毕竟,你有那样的嗓音。”

  艾瑞克走到她面前,“我不该……”

  “那些事我已经放下了,”她打断他的话,抬起头来,眼眶是湿润的,“我知道你的初衷,而考虑到我现在的处境,其实我并不后悔当年与你相识相处。”

  他紧紧地盯着一旁许久许久,沉思着,接着以一贯的迅捷将小提琴收入盒中走到她身边。“我挚爱的克里斯汀,如果我没……如果我与你初见时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与你相识,”他艰难地把话说出口,“那么……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有不同的可能?”

  哈,他真的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话说出口啊。艾瑞克双手握拳,僵直地站在那里,克里斯汀看他这样子,不由得心软了下来,“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道。

  她确实不知道。他以前是那么粗暴,现在又如此不同。他并不习惯对他人以礼相待,如果不是提及音乐,他们俩都没法好好沟通。但她心中明知,如果他能改过自新,她可能别无选择地会跟着他走下去。

  克里斯汀怕他下一秒就要跑走了,于是她向前一步捧住他漏在外的脸颊道,“你把我带到这船只的深处就是为了说这的吗?你还想拉会儿琴吗?”

  “我会拉的,”他说着,捉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然而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一下这厚实的墙壁来训练一下,你马上要去试镜了,对吧。”

  声乐课!克里斯汀没想到这个,听见这话她绽开了笑容,“好啊!我们能在这里练习?”她观察着空旷的房间,“我当然愿意了,艾瑞克。”

  “没错,我们能在这里练,”他伸手拉了拉燕尾服的前襟,抖直了衣料。“我们大概要延长一下开嗓的时间,借着再唱一首你熟悉的咏叹调。”

  克里斯汀点点头,艾瑞克用小提琴拉出一个音符,她很快用自己的嗓音与其配合。就这样他们一拉一唱,克里斯汀跟随着小提琴,用自身的乐器追赶着琴音。时不时艾瑞克会停下来,用惯常的手势去引导她纠正姿势,把下巴抬起来,不要含胸。他没有与她有丝毫接触,就像他们以往的课程一样。克里斯汀发现自己相当渴望他那即使是指尖扫尘般的轻触。

   等她把音阶爬完后,艾瑞克忽然把小提琴放置一旁。“稍等,”他低声说,走到她的背后,双手放在她的腰际,“行吗?”他问道,没有进一步动作。

  她不是很清楚他在寻求什么许可,即使如此她依然允许了。他扯了一下她那紧束的衣裳下摆,将一只手伸入那挺阔的布料底下,又拉扯了几番,当他解开她束腰下方的几条绳子后,她觉得自己没那么被禁锢了。

  “深呼吸,亲爱的。”他说。

  克里斯汀如他所言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横膈膜更好下沉了,当她吸满了一口气后,艾瑞克迅速地帮她把绳子系好,拉紧衣服。他们又重新开始爬音阶,现在她比之前能更稳定地把一个音符唱好,她很快就进入状态,如同从未停过练习一般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段咏叹调。

  眼前这个男人将他的手伸入她的衣裳底下,碰到了她的束身衣,而她却没觉得这不得体而将他推开,这件事令她心生雀跃。她用着饱满的嗓音唱着意大利语的曲子,张开双手像是为爱人送上挽歌,这是歌剧中常见的桥段,但她觉得从未像今晚这样获得共鸣。

  艾瑞克没有对她的歌声进行点评,也没有纠正她的仪态,更没有来回踱步思考要如何让她更进一步提升。反而只是向后靠在板条箱上,双眼紧闭,抱臂聆听,全神贯注。

   一曲唱毕,艾瑞克立马冲向了琴盒,从里头抓出了羽毛笔和一张纸。他在上边潦草地书写着,笔在纸上快速地划过,克里斯汀好奇地观察着他。

  “抱歉,”他把东西收起来后才顾上说话,“我刚刚,有些灵感。”

  “没事,”她因他的关切而有些脸红,“看到你又开始作曲了,我很开心。”

  “虽然没写多少,但是书写的感觉令我心中舒缓很多,”他走到她跟前站着,相当大胆地紧握住她的一只手。这种指尖缠绕,手心相对的触感现在是那么熟悉又令人安心。“从上次的声乐练习至今,你的美妙嗓音几乎没有任何褪色。如果那个经理在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之后没有录用你,那他真是个傻瓜。”

  克里斯汀听言轻笑出声,压下了到嘴边的话:你对我的爱使你盲目了。她怀疑他确实有些个人情感过重,然而看他那严厉的样子,大概是能把私人情感放在一旁的。

  “你能不能再为我拉一次曲子?”她满怀希望地问他。

  “当然。”他拿起小提琴和琴弓,查看了一下它们的状态,摆好姿势准备演奏。

  克里斯汀走过去,摸了摸琴弓,看着那结实的白色弓毛系在上边。

  “你从哪里找到弓毛的?”

  艾瑞克低声笑了一下,这嗓音令她心底颤动,“这艘船带着乐队,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有两个小提琴手。他们愿意用一些耗材储备来换取金钱。”

  “你总是能找到法子,是吧?”她带着羡慕说道,“爸爸也是这样不屈不挠,他总能找到办法让这琴能继续演奏下去,即使当我们穷得家徒四壁的时候也是如此。我多希望我能继承他那么一点点的创作天赋。你和他对音乐总有种特殊的能力,能凭空创造优美的乐章。”

  他抚上她的脖子,动作轻巧几乎没有接触。“不要拿自己的天赋去交换,亲爱的。什么人都能谱曲。来。”他把琴和弓都放在她的手里,“让我看看你怎么拿琴。”

  好歹她还是会摆个姿势的,克里斯汀架起小提琴,把下巴枕在腮托,用手托住琴颈。她举起琴弓,拉出了单个音符,回荡在货舱里。

  “我的演奏能力仅限于此了。”她自嘲道,“我的手指永远不能牢牢按住琴弦。”

  “啊,如果你没有长茧子的话它们会伤着你的。”他走到她身后,她刚想问艾瑞克他要做什么时,就发现他贴上了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正好在她的头顶。

  “艾瑞克……”

  “拿好琴弓,克里斯汀。”他的大手伸到她左侧,她看着他修长的白皙手指按在琴弦上,他的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右手手肘,稍微倾斜着来调整她的姿态。他左手划过琴弦,按出一个和弦。

  “来。”

   她紧跟着他的指示,不做其他举动。琴弓的弓毛在琴弦上扫过,他抬起她的手肘,让她将琴弓拉过长长的距离。当她想把琴弓拉回来时,他左手指尖变换,按出了新的音符。艾瑞克弯俯身调整姿势,这下他几乎是把克里斯汀圈在怀中了。

  “继续拉。”他贴着她的右耳低语,未被面具覆盖的皮肤与她相触,是那样温暖。

  她照做了,两人继续着如此的合作——艾瑞克的手指负责和弦的变化而克里斯汀负责拉动琴弓将音符引出琴弦。这样子似乎创造出了一些终于算得上是音乐的东西,仅仅从它的乐符中,就有无尽美意在内。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背上贴近的身躯从琴弓上迁移。他的胸膛比她宽阔,肩部能将她的双肩拢住,即使此刻她被他完全压制了,她却不觉恐惧,更因其他情感心跳加速。

  她动作不再精准,弓毛刮过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艾瑞克见状轻声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温热的吐息喷在她颈侧。他轻轻地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掌,引导着琴弓的运向,这下他为了更好控制演奏而靠得更近。克里斯汀猛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注意眼前他的手的动作,他灵活的手指因每个音符而轻颤。两人的心脏更加猛烈跳动,他的心脏仿佛在她肩峰泵着,而他的胸腔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起伏。

  等她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种刺激时,他结束了演奏。艾瑞克松手让她接掌琴弓,当他挺直身体时双手置于她的上臂。现在她的注意力又被这双手吸去了,那双手沿着她的上臂向下轻滑,指尖似乎能透过衣料触碰她的皮肤,这沉重的抚摸将一切掌控于手。

  “噢,亲爱的,”他在耳边轻叹,“我们一同创造的东西是多么……”

  他不让自己的个人情感参杂在内,克里斯汀将此归咎于音乐、小提琴,还有她的歌声,但是突然间她就不在意这些了,她只想得到她想要的。她迅速将小提琴放在一旁的箱子上,在他的怀抱中转过身踮起脚尖,将双唇奉上。

  她不太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他迅速地接过掌控将她旋到板条箱的边缘,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抵牢,用力地去吻她,灵动的舌头侵入她的世界。克里斯汀喘着气挣开束缚去呼吸新鲜空气,艾瑞克趁此机会循着她的脖子一路向下直到锁骨,试图吻过每一寸雪白的肌肤。

  她希求着更多的接触,渴望着更多的热度,这些她都从他那里得到了。艾瑞克一手下滑触及她的腰臀,另一只手却是向上攀延,终是隔着层层衣料抵达了她身前的柔软双峰。如同被针刺一般,他立马抽回了手,此时克里斯汀却伸手将他抓住,狠狠地把他的手拽回原位,她甚至怀疑自己可能用力过大在他皮肤上留下了淤青。

  艾瑞克重新吻上她的唇,齿缝间泄露出一丝低吟。他伸腿挤入她的双膝之间,一下子星火燎原使她感官过载。克里斯汀紧紧地攀着艾瑞克的肩颈,指尖沿着假发的缝隙探入摸索着他的后脑勺。他靠得更近,髋部抵着她的腰身,这下子克里斯汀背后的板条箱被两人的动作推动了。

  使劲喘着气,艾瑞克向后退开,他的脸涨得通红,双唇湿漉漉地又微张着汲取空气。

  “这……这个不算数。”她不知道怎么措辞,磕绊着说到,同样也是气喘吁吁的。“这不算你的第二个吻,是我先亲你的。”他先前对那两个吻相当计较,让克里斯汀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占取他的便宜。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们……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劳伦特该来叫我们俩了。”

   从板条箱上起身,克里斯汀把父亲的小提琴收好,艾瑞克主动接过琴盒,两人如常般手挽手走回了房间。艾瑞克绷着身体,步履让两人之间徒生一种紧张的氛围。克里斯汀怕他因为刚刚在仓库发生的事而情绪不佳,但是他并没有拒绝她,他也是同样渴求着她的吧?

  回到了舱房,他们准备更衣就寝,也是如同往常一般,艾瑞克在她换睡衣的时候走到了阳台上等候。她解开薄薄的衬衫的衣扣,随意将其留在地上,接着她躲进了被窝里,等艾瑞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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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爽的午夜寒风让艾瑞克放松下来,他需要独自一人来阳台清醒一下头脑。他的感官被克里斯汀所充斥——她的芳香依然逸散在他的鼻尖,他的双手似乎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弧度,他的嘴唇依然因亲吻而感到刺痛。她的亲近是如此突如其来又如此甜美,让他一时间无法理智思考,他的自控远离了他的身躯。他想知道她现在会想些什么,却又害怕知道。

  他在外边等了好一会儿,足够让里边的人换完衣服了,他才回到卧室。克里斯汀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整整齐齐地拉到下巴边缘,头发披散在枕头上。艾瑞克迅速地解开自己的领带和燕尾服,把灯调暗以后脱了鞋子,在床上舒展开身体,

  她忽然说话,“你还戴着面具。”

  艾瑞克深呼吸了一口,“有的时候我们需要外物的保护。”

  “我希望就这个问题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克里斯汀出乎他意料的翻身下床来,在暗夜之中她的睡裙散发着白色的微光,棕色的长卷发拢在肩头,又有部分垂在身后。她在他床侧蹲下,伸手去取他的面具。艾瑞克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面具就已经被她拿下,而她用自己的双唇代替了那粗糙的皮革,覆在他的脸上。她循着他右脸的凹痕和纹路亲吻,接着拉开距离看向他。

  “我们之间就不能有片刻的美妙时光吗?”她低声在他的脸侧呼着气,“即使这段时光是偷来的。”

  “克里斯汀?”他问到,这个问题相当有存在感,在他们身侧散发着噼里啪啦的张力和电流。

  “我想要你再那么做一次……就刚才在仓库里的那样。”她红了脸,然而眼睛却是带着亮光和决意。

   艾瑞克无法抗拒,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按倒在床铺上。克里斯汀攀着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上拉扯。他用手肘撑在她的头侧支起身子,双腿与裙料纠缠不清。她看起来是如此娇小柔弱,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张毫无掩盖的脸庞,却没有一丝抗拒。

  他俯下身去亲她,又因没有面具的保护显得有些犹豫。克里斯汀见状把握住主动权,凑上去狠狠亲吻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脸上扭曲的纹路与她的皮肉相贴。当她打断这个吻后,艾瑞克埋进她的颈窝,沉迷在那皮肤的触感和动脉的搏动中。

  “啊,艾瑞克。”她低叹道。

  艾瑞克想问她,问她这是什么意思,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然而她在他的身下拱起身躯,这使他头脑一片空白,只想得到她的准许,然后去触碰她。

  他沿着睡裙摸索着,感受她臀部的丰满,沿着身侧向上,直到那美妙双峰。她喉中发出的低吟鼓励着他大胆行事。他亲吻着她的颈侧,掌心完全附上那柔软的所在。他试着将这触感牢记在脑海中,直到他的指尖触及山峰之巅。两指戏蕊,他稍加用力,克里斯汀便因欣快而喘气。

  “多么可爱,”他在颈畔低语,“如此迷人如此柔软,我的克里斯汀。”她其实并不能算是属于他的,没错。但是此时此刻,他可以如此称呼她,对这一小块血肉宣示自己的主权。

  他亲吻她,又埋头去戏弄那花蕾,舌尖濡湿了衣裙的布料,在峰巅打转。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不耐地轻扭。他能……能借以这种方式带给她无尽愉悦吗?他轻咬拉扯,使她拱起背来。

  两人髋部抵着,艾瑞克意识到克里斯汀想稍分开腿好给他留出空间。虽然睡裙限制了她的活动,不过给他留出置身的余地还是能做到的。身体的接触令他眼冒金星,然而他努力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还有她发出的美妙声音上边。他在舔舐的同时又用另一只手去给予对侧爱抚。

  “艾瑞克,我想……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蹭着他的身体,这使得艾瑞克叼着那块湿润的衣服呻吟出声来。

  这已经太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了,感受着她在自己的手中沉浮,听着她细小的吟叫,还有那身躯所散发的迷人芳香。如果两人之间没有衣服的阻隔,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艾瑞克想及时停止,但已经为时已晚,她开始颤栗起来,不自觉地向他拱起磨蹭,而他也随着她的举动一起迷失在了欢愉中,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

  在他觉得仍然能克制自己不伤害到她的时候,他赶紧起身离开了,然而在这之前他依然偷偷瞧了一眼她娇小的身躯,看着她舒展在他的床上,仍然因极乐的余波而喘着气。艾瑞克跌跌撞撞地躲回了阳台,去汲取一些寒冷的空气来给自己的脸降降温,同时这也能让他尽力无视掉腿根潮湿的布料所带来的不适。等克里斯汀睡着了,他马上进去换一身。

  几天过后他们就会到达纽约,等分离之日来临,他却不知要如何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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